老槐樹

我的故鄉的老屋前，有一棵爺爺的爺爺親手栽種的老槐樹。它年年抽新吐綠，枝繁葉茂。它蔥蘢了我的童年和少年，誰也不會想到豪放的五叔也會留心那幾片不起眼的綠葉。

去年冬天的一天，五叔從領導崗位上退了下來。打那天起，那個時常腋下夾個公文包來去匆匆的充滿活力的五叔不見了，他仿佛在一夜間蒼老了許多。他躺在床上常常望著窗外那棵掛滿霜雪的老槐樹發呆，有時看著滿天繁星一夜無眠。休假回鄉探親的我，在沉默的五叔面前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時間一天天過去，北國的初春仍然春寒料峭。探親假期就要結束了，我佇立在五叔的窗前撫摸著那棵粗壯的老槐樹。雖然不能理解五叔的歡樂和痛苦，但我分明看見時間的馬蹄從五叔的草原踏過……兒時的我稚氣未脫，目睹著剛剛被提拔為鄉黨委書記的五叔，意氣風發而又成熟干練。身為鄉黨委一把手的他，在短短的幾年里帶領鄉親們拓公路、辦企業、發展種養業，脫貧致富，搞得紅紅火火，深得民心。

在我的印象中，他總是那么忙碌，常常披著早霞出門，踏著月色回家，但他的生活是那樣快樂和充實……

一陣晚風吹來，我不由打了一個寒戰，拉回悠長的思緒，自嘆因為體味不了五叔忙碌著的快樂和休閑時的痛苦，所以理解也顯得蒼白無力。那么就將一切交給時間吧，讓歲月撫平五叔的憂痛。我在窗外無聲地和五叔告別，在心里默默地祝愿他健康快樂。

轉眼已是春風拂面、鮮花盛開的時節。放下手頭的工作，我又一次踏上了回鄉的路，迫切地想回去看看五叔，但又害怕見到的是沉默不語的五叔。越野車載著心事重重的我，風馳電掣般行駛在五叔曾帶領鄉親們親手修建的平坦寬闊的鄉村公路上。

一到村口，遠遠地就看見鄉親們三五成群圍著小山似的土豆堆挑挑揀揀，走近才明白是在給土豆分類。

遠處小四輪拖拉機和各種農用車穿梭往來。五嬸笑吟吟地從人群中向我走來。我環顧四周，劉大爺、王叔等鄉親都在，唯獨不見五叔。顧不上寒暄，我壓低聲音急忙問：“嬸，五叔他還好嗎？”五嬸神秘地笑著，扯起我的衣袖，向機器轟鳴的廠房走去。我抬頭看見大門的上方寫著“馬鈴薯深加工公司”八個燙金的大字，在燦爛的陽光下熠熠生輝。五嬸和門衛小青年耳語了幾句，我們順利地穿過一個又一個頗具規模的車間。身著深藍色制服的工人緊張而有序地忙碌著，懵懂中，我隨五嬸來到一間更大的廠房，只見小翻斗車在特制的軌道上魚貫而入。那個佇立在指揮臺上，手執彩旗、口吹響哨，神采奕奕地做著指揮的黑臉漢子不就是五叔嗎？我揉揉眼睛再仔細看看。沒錯！就是他！劍眉下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洋溢著忙碌的喜悅。看見我們后，他揚了揚手中的彩旗興奮地向五嬸喊：“老婆子，回去拾掇拾掇，中午我要和侄兒整倆盅。”

短短的幾個月，是什么讓五叔判若兩人？推杯換盞間，五叔看出了我的疑惑，他大手指向窗前—我又看見了窗外那株久違了的老槐樹。老樹抽新枝滿目蔥蘢，滿樹的綠傾瀉著，是新與舊的交迭，是青春與蒼老的交替。當新葉無聲地舒展，生長在同一葉脈上原有的葉便悄然無聲地落地，毅然把珍貴而新鮮的血液留給枝蔓，環抱母體，化作營養。目睹著這棵與其說解開五叔心結，倒不如說是解開我自己心結的老槐樹，我的心底涌起了一種莫名的感動。我無法表達此時此刻的心情，淚水不覺溢滿我的雙眼，分不清哪里是五叔，哪里是老槐樹……

剎那間，我的心靈通明。我隨手扯過一片新葉放入杯中，回首斟清酒，綠葉將晶瑩的酒杯染綠，酒把綠葉慢慢托起。

我雙手舉過頭，鄭重地向五叔舉起杯：“五叔，我敬您一杯！”“干杯！”五叔開懷大笑，綠綠的葉、純純的酒，伴著五叔朗朗的笑聲，在天地與綠樹間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