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漁璜(1665—1714),原名周起渭,字漁璜,一字桐埜,貴州貴陽人,康熙三十三年(1694)進士,曾充任浙江鄉試正考官,后擢升翰林院侍讀,又進詹事府詹理等。周漁璜“天資卓絕,若有宿慧。幼即工詩”(凌惕安《清代貴州名賢像傳》)。周漁璜常與黔中文人切磋詩歌,但他的詩歌風格未受當時七子與公安派的影響,自成一家,具有和平輕緩的特點,語言平實自然,眾體兼備,以沖淡和雅為主要風格,兼有沉雄豪俊之風。時江都郭元釪評其詩“無形似之言,與浮靡之響”(凌惕安《清代貴州名賢像傳》)。只可惜如此有才華的詩人,壽命卻過于短暫,在其短暫的一生中,卻給后人留下了不少珍貴的作品。周漁璜曾參與纂修《大清地輿圖》《康熙字典》等書,個人作品有《回青山房詩集》《桐埜山人遺詩》《稼雨軒近作》,他又將這些詩稿整理成《桐埜詩集》,今存四卷,共352首詩歌。鄭珍曾評其詩云:“詩當康熙,如日正中。起問漢大,惟漁璜公,桐埜一篇,眉山放翁。經緯宮商,繼盛長通。”(《鄭珍集·文集》)鄭珍稱周漁璜是能與陸游等詩人相媲美的詩人,可見周漁璜詩歌創作造詣頗深。周漁璜雖生活于明末清初,但他未曾切身體會過朝代更迭之苦,也未經歷過烽火連天的英雄末路之痛。他的詩歌具有獨特的象征意義,不僅僅是手法多樣的藝術形式、出神入化的意象,他的出現,更標榜了黔中詩歌創作達到了新的高度,將黔中詩歌帶入大眾的視野。因此,對周漁璜的詩歌研究具有深刻意義。
一、閑情紀游之作
中國山水詩創作最早可追溯到魏晉時期的謝靈運,他作詩宗法自然,其詩歌具有清麗、自然的特點,如他最有名的詩句“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登池上樓》)反映這一特點。后來,山水詩在發展的過程中逐漸與中國傳統的山水畫結合,許多優秀詩人的山水詩常常表現出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特點。周漁璜的山水詩正是繼承了這一審美觀念,他筆下的山水詩具有豐富深刻的內涵,常常給予讀者發揮無限的想象空間。例如,在《赤壁避風登蘇公亭放歌》中,周漁璜在寫景中融入了大量的懷古傷今之情,意境寓意深長。詩人開篇先回溯赤壁之戰時的場景,“浩浩長風吹萬弩,箭鏃漫空灑飛雨”,戰場上萬箭齊發的焦灼畫面讓人身臨其境。接下來,詩人對蘇軾《赤壁賦》的深層含義做了重點揭示,即使時間會流逝在歷史的長河中,但經典永不休,“如此江山如此客,縱無詞賦堪千秋”,將詩人對蘇軾的崇拜之情表露無余。詩歌的結尾處,詩人將歷史與現實的處境聯系在一起,“思公不見余空返,楚塞蕭條白日晚。柳外人家竹籬短,明月正照黃泥坂”,在寫景中緩緩收尾,與開頭的波瀾壯闊形成鮮明對比,在今與古的對照中發人深省。
周漁璜幾次出使經歷成為他寫紀游詩的素材,雄偉的高山和湍急的河流自然成為他筆下的描寫對象,他的山水詩可謂得山水之助。其中不少紀游詩反映了詩人高雅的藝術境界、獨特的情感體驗和不俗的審美情趣。在看清官場的爾虞我詐之后,周漁璜的思鄉之情和歸隱之心常體現在詩歌中,他表面記游玩山水之樂,抒發的卻是期待早日歸隱山林的隱逸情懷。例如,他的《邢臺道中望太行山作》本是紀游之作,詩歌內容卻非傳統的山水田園題材,詩人并不以寫景狀物見稱,但所表現的思想感情最終回歸于山水田園詩,可見詩人內心對山水田園的向往。周漁璜為官期間寫了不少思鄉之作,由于他對歸隱山林常抱有向往之心,他熱愛家鄉山水,更嗜好林泉,“歸隱之心對他來說由來已久,詩作中也常說佛、寫佛、論道以求解脫”(劉蘇曉《周漁璜題畫詩研究》)。又如,他的《泛舟西湖夜半始歸》組詩先寫詩人去往西湖路上經過塘棲鎮見到的沿途風景,然后寫詩人夜泛西湖時的熱鬧場景,語調明快,感情真摯自然,將現實之景描繪成供人欣賞的山水畫,使人仿佛身臨其境,構思奇妙,意境清幽。
二、寫真紀實之作
周漁璜生活在明末,常懷憂虞之心,還十分關注百姓的安危福祉。在他的筆下,生活在殘酷政策下的百姓生存環境被展現得淋漓盡致。周漁璜一生雖短暫,但是他目睹了許多官吏壓榨百姓的慘況,不少詩歌反映了老百姓老實種地納租,卻被地方豪強殘酷剝削的場景。例如,他的詩作《題李蒼存〈秋獲圖〉》,詩人在開篇直接道明百姓的心愿,“田父操豚蹄,所祝但篝車。若論東作苦,此愿良非奢”,而統治階級們卻不勞而獲,“倉庾足官司,玉食恣奢華”,不僅如此,他們還肆意揮霍來之不易的糧食,但他們哪里懂得老百姓種地的艱辛,“寧知我婦子,曉夜躬犁耙”。百姓種地的艱苦在于“春夏信勤劬,三冬無怨嗟。租稅但畢官,濁醪何時賒!”在詩歌的收尾處,詩人在目睹了官員不為百姓著想,卻只想著強取豪奪、剝削百姓的場景下,詩人對做官失去了熱情,表達自己想回歸田園的愿望:“子信能知田,我亦能田歌。橫從今已荒,不歸當奈何?”詩人在詩中不只是單純地反映社會現實,還在記述中將自己的情感融入描寫中,表達了詩人對勤勞耕作卻備受壓榨的百姓深表同情,還有歸隱田園的向往。周漁璜的詩作不僅反映社會矛盾,還勇于揭露黑暗的現實,如《天寒制一羊裘戲作》一詩,開篇先寫“北風吹倒屋,凍雨膠埃塵”這樣的寒冬,接著寫了三種人的御寒方式:首先是貴族階層,他們“缊袍極寬厚,著體皆棱皴”;其次是“而吾乃何有?裁縫動千緡!”的詩人自己;最后是“山人筍籜冠,溪女野葛裙”的野人。詩中通過“貴人”“詩人”“野人”三種人的御寒對比,隱含著詩人對上層貴族不知民生之艱的憤怒之情和對普通百姓的關心,所以詩人才直接表明“明年舍之去,煙蓑釣江濱”的態度,表達了詩人對現實社會感到失望和迫切歸隱的心情。
三、周漁璜詩歌藝術特點
(一)情景交融,由性而發
中國古典詩歌向來注重情景交融,情景關系論一直是中國古代詩論的核心話題。詩論家謝榛曾在《四溟詩話》中說:“景乃詩之媒,情乃詩之胚,合而為詩,以數言而統萬形,元氣渾成,其浩無涯矣。”按照他的解釋,詩歌是情景交融的產物,寫景不單單是刻板地描摹景物,而是創作主體將內心情感與情景發生碰撞,最后由性而發,通過詩歌語言表達出來。寫景與抒情的緊密結合是周詩的一大特點,無論是山水田園詩還是寫實諷諫詩,都充分運用情景交融的表現手法,借景抒發詩人的情感,在自然美景湖光山色中心情也變得愉悅,在熱情吟詠大自然風光時,也充滿欣喜之情。周漁璜對情景融合的運用得出神入化,如他作的《王枚孫編修招同同館諸公豐臺看芍藥花作》一詩,是詩人應邀友人王枚孫前去豐臺賞牡丹,滿園盛開的牡丹使詩人詩興勃發,詩人對滿園盛開的牡丹花進行了淋漓盡致的描繪,道出牡丹園的壯觀景色:“豐臺十里是花海,文靖園亭最軒廓。東西南北五六頃,紫白嫣紅萬千萼。濯濯柔姿淑且貞,盈盈貴態豐而弱。”接著詩人又將情景交融,二者物我相諧,寄托其多種情感,不僅讓人賞析到優美的風景,還能感受到詩人真情實感的流露。
(二)語言沖淡自然,蘊意深遠
周漁璜的詩歌內容均源于生活,并且反映生活,貼近生活,不論是山水田園、寫實諷諫還是托物言志類的詩歌都盡顯清新自然的詩風。他在寫作中善于捕捉具有詩意化的意象,創作出具有深刻意義的篇章。例如,《清明日守風洪澤湖,見岸上士女上冢,感而成韻》一詩描寫清明節民間盛行祭奠祖先,人們相約掃墓的習俗。在詩中,詩人用詳細的筆墨講述了自己在舟中的所見所感,詩中“晴波”“綠波”“芳草”等一系列意象的使用,增強了詩歌的畫面感,呈現出民間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又如,《邢臺道中望太行山作》一詩寫詩人回京就職的路上有感而作,先寫雨后的山岡青翠明麗,樹上窸窸窣窣的雨滴像下雨一樣,詩人在最后抒發“野人不是巖廊物,一聽幽禽便憶耕”,渴望回歸田園的情懷。周漁璜詩歌最大的特點就是語言的平直,不事雕飾。然而正是這種平直自然的語言,造就了周漁璜詩歌獨特的審美情趣和幽邃的意境。“周詩中的比喻、比擬手法層出不窮,把事物表現得具體、形象,給人以親切、真實、生動的聯想。”(李朝正《周起渭的詩歌及其詩論》)例如,“猶似周郎萬騎橫江來”(《避風赤壁登蘇公亭放歌》),“雨余朝麓嵐光別,人比春禽笑語溫”(《南堤踏青因留觀音寺小飲》),“吾子雖今人,宛然葛天民”(《武陵為人寫北窗高臥圖》),“似霧如煙逐處生,可憐無力借風輕”(《詠塵和悔余》)等,都具有直接抒情、觸發讀者聯想、活潑生動的特點,藝術技巧的準確運用使詩歌更富有生命力。
(三)善于用典,渾融貼切
用典是中國古典詩歌重要的寫作手法之一,運用準確得當、新穎貼切的典故,不僅能帶來以一當十的效果,而且對營造含蓄、朦朧的意境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周漁璜詩歌中用典較少,即便有時寫一些登高懷古之作,或是應酬唱和之時也會使用一些典故,但也多是一些常見的典故,絕少生僻晦澀的典故。由于學問博古通今,對于古人古事早已爛熟于心,所以周漁璜在使事用典時總能想到貼切、準確的典故,如《金陵懷古六首》組詩,其一前三句,便用的是劉禹錫的“金陵王氣黯然收”(《西塞山懷古》)和“潮打空城寂寞回”(《金陵五題·石頭城》)等詩句的含義,詩人在詩中對歷史舊跡憑吊,整首詩悲涼中帶著壯闊之感,將讀者置身于凄涼的氛圍之中。《金陵懷古六首》集前人詠懷金陵的詩句來影射南明小朝廷統治者整日沉迷于飲酒作樂,不問世事,終于在荒淫無道的統治中斷送了大明江山。可見周漁璜的用典是經過深思熟慮才采用的,并不是為了堆砌典故而采用僻典,他常采用的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故事,既不顯得平庸又不過于刻意,用典恰到好處。
由此可見,周漁璜善于向前人學習,他對歷代不少著名詩人都認真研究,擇其善者從之,并且把他們的長處融進自己的作品中去,從而形成自己詩的風格,這也是他在貴州文學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原因之一。
周漁璜留存下來的352首詩歌中,以紀行山水詩居多,另有農事、交游、詠物等詩歌,樸實平易,追求自然,性情淡雅、豁達,他的生長環境和宦游經歷更使他的詩歌充滿了地域特色。他的詩歌既有清新平靜的一面,也有氣壯山河的一面。他不拘泥于一家之格,而是博采眾長,熔煉出獨樹一幟的語言特點。作為黔中詩壇有較高詩名的文人,關于周漁璜的詩歌研究歷來不多,通過對他的個人詩集《桐埜詩集》的研讀,能使人們比較客觀地把握其詩歌風貌,同時對了解明末清初黔中詩壇具有積極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