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變的是土地

我走進村莊，發(fā)現(xiàn)昔日的村道變得破敗不堪，它好像隨時準(zhǔn)備從大地上隱退而去；溝谷間的山泉已經(jīng)變得干涸，猶如一只受盡苦難、流盡淚水的老眼。昔日圍繞山泉展開的沼澤地也變成了一片干草灘，有幾頭陌生的老牛在草灘上慢悠悠地吃著青草。村里的許多樹木都被人砍伐了，只留下矮矮的樹墩孤零零地訴說著一切……

路邊的石頭本來棱角分明，經(jīng)風(fēng)吹雨打和歲月剝蝕，竟變得圓滑了不少。有的房子變得東倒西歪，高高的煙囪猶如一門大炮瞄準(zhǔn)寂靜的天空，卻不見一縷炊煙升起。放在院子里的鐮刀變得細細彎彎，犁鏵也變得銹跡斑斑。昔日在村道上滾動的牛車也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兩個木質(zhì)大輪沉寂地斜躺在某家院落的墻角里。村里有許多老房子因多年無人居住，早已變成了廢墟，只留下一截一截的殘垣斷壁在夕陽下瑟縮著。曾經(jīng)，那些威風(fēng)凜凜的馬兒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座空空蕩蕩的馬圈沉寂地面對著天空，面對村莊大地，一言不發(fā)，連那些美麗的草莓山坡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許多我曾經(jīng)熟悉的老人早已離世。而那時年輕力壯的人，如今個個變得傴腰僂背、行動遲緩。當(dāng)初我離開村莊時才出嫁的王家姑娘與李家媳婦，如今在她們的身后跟著的娃娃一聲又一聲地喊著“奶奶，奶奶”。

可我想告訴人們的是，有一樣?xùn)|西沒有改變，那就是—土地。

“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大地卻永遠長存。”記得很早以前，村里的土地就是那副生機勃勃的樣子。一塊一塊的土地黑里透黃，在村莊的山坡和溝谷間鋪展開來，它既質(zhì)樸又顯得精氣神十足。春天，它被人們翻耕一新，遠遠望去，猶如綢緞一般閃著深褐色的光澤。濃郁的泥土氣息四處彌散。燕子擦著地面飛掠過去，又飛掠過來。整個夏天，土地孕育出青翠碧綠的麥苗圍裹著村莊，使村莊顯得既年輕又優(yōu)美。秋天，土地變得金碧輝煌，豐稔和喜悅之歌響徹村莊大地。到了冬天，疲憊的土地蓋上厚厚而潔白的雪被，沉沉地睡去了。這時的土地顯得那么溫順、沉靜、純潔、高貴。

沉睡著的土地，在積蓄力量。一覺醒來，土地又精神抖擻，充滿活力。土地更像一位母親，它寬容而博大。不管下不下雨，它該出苗時出苗，該成熟時成熟，從不抱怨天氣，也從不延誤莊稼的正常生長。土地的公正是無與倫比的。誰在地里多施了一把肥，多翻耕了一遍，多鋤了一茬草……它便對誰回報最豐厚。它既不借口天氣不下雨而不長莊稼，也不因自己的疲憊而歇緩一年，讓莊稼人白種一茬。它絕不會因為對哪個農(nóng)夫看不順眼，而不給他長莊稼。當(dāng)人們?nèi)找孀兊锚M隘、自私和冷酷時，土地依然保持著原始而純樸的天性。

土地就是這樣，無論你走出村莊多少年，無論你變成何種樣子，它都不會遺棄你。只要你肯回到村莊，它依然會以最親切的姿態(tài)迎接你、安撫你，同樣會回報你每一分的付出。哪怕全村的人都跑光了，它也會信心百倍地堅守在村莊。它相信，那些離開的人或遲或早會回到村里的。

世間萬物，沒有什么比土地更真誠、更珍貴了。有個故事說，晉公子重耳在逃亡途中，疲餓交加，便向一老農(nóng)討食。老農(nóng)捧起一把泥土遞給他，重耳怒欲殺農(nóng)，隨侍趙衰說：“泥土象征土地，而國君才有資格享有土地。這是上天給您的昭示，請您趕快拜受吧。”

如果有人問，這世間最珍貴的東西是什么？我相信，所有的人都會異口同聲地回答：是土地。于是，土地的得分永遠是滿票。它和天攜手，構(gòu)成了這世間的父本和母本。土地，這大地之母，肩負著一個又一個村莊的使命，但它從不任性。一棵樹活久了、活累了，可以倒下；一條河干涸了、枯竭了，可以改道；一間老屋守不住主人回來，可以坍塌，然后變成廢墟……唯獨土地不能這樣隨心所欲，它只能永葆青春，永不疲倦、永不衰竭，一年又一年不停歇地為村莊孕育莊稼，盡力完成世間萬物賦予它的偉大使命。

如果有一天它真的垮了，其結(jié)果是不言而喻的。到了那時，人類和萬物也就走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