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山西省長治市武鄉縣八路軍太行紀念館展廳里,陳列著一枚珍貴的冀南銀行(中國人民銀行前身之一)行徽。行徽長3.3厘米、寬3厘米,外形呈盾形,中間為孔雀藍填色,是國家一級文物。它銘記著冀南銀行的歷史功績,見證了華北敵后抗日根據地經濟和金融貿易事業的繁榮。
1939年10月15日,冀南銀行在山西黎城縣西井鎮小寨村成立,負責印造和發行根據地鈔票,穩定邊區經濟。在日軍頻繁“掃蕩”中,冀南銀行職工常常是一手拿槍,一手印鈔、持賬,白天工作,夜間行軍。一旦遭遇日軍突襲,就立刻將印鈔機及冀鈔、賬簿等裝入票箱子或麻袋,馱在馬背上迅速轉移。因此,冀南銀行又被稱為“馬背上的銀行”。首任行長便是我黨金融事業的奠基人之一、紅色金融家高捷成。
棄商從戎,毅然踏上救國路
1909年,高捷成出生于福建漳州龍溪海澄縣一個手工業者家庭。他自幼酷愛讀書,聰明好學。1928年,心懷“經濟救國” 理想的他以優異成績考取廈門大學,攻讀經濟學。但學習期間,他很快發現自己所學的經濟理論解決不了實際的經濟問題,于是毅然放棄學業,另謀救國救民之路。后經人介紹,到上海中南銀行工作。
1929年,高捷成回到漳州,在宗叔高開國的百川銀莊擔任出納。其間,他讀到《新青年》《湘江評論》等進步報刊,找到黨的地下組織。那時,漳州龍溪農民在中共福建省委的領導下已開展了一系列武裝斗爭。一次,高捷成去閩南游擊隊駐地探訪時,看到多名游擊隊員身負重傷,因無錢購買藥品而痛苦不堪,甚至死去。他十分焦急,想到供職的百川銀莊里貯存的銀元,這不正是革命隊伍盼望救命的“及時雨”嗎?便從中借用2 萬元巨款幫助游擊隊購買急需的藥品和武器,解了隊伍的燃眉之急。
1932年4月,紅軍攻克漳州,高捷成立即到紅軍辦事處幫忙,并動員宗叔出任漳州商會臨時會長,幫助紅軍籌款。受高捷成影響,紅軍籌款忙不過來時,高開國還停下銀莊的業務,把20多個伙計一起叫來幫忙。
紅軍在漳州駐扎40 余天,高捷成先后協助紅軍籌得100 多萬銀元和價值40萬元的藥品、布匹、食鹽等物資,并將其清點造冊。這些銀元和物資運到瑞金后,不僅緩解了中央蘇區的經濟困難,也為之后紅軍長征提供了重要保障。高捷成出色的理財能力及對革命的熱情得到負責財經工作的毛澤民的肯定。當時,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家銀行剛開始營業,急需金融人才,他便邀請高捷成前往瑞金幫助紅軍理財。
5月底,紅軍完成進駐漳州“宣傳抗日、籌款、擴軍”的三大任務,準備返回瑞金。高捷成決意棄商從戎,投身革命,卻又不敢當面稟告父母,就寫下一封信托表弟轉交,未同父母和剛剛分娩的妻子、幼子告別,隨紅一軍團抵達中央蘇區。他于1932年5月加入中國共產黨。他曾經歷二萬五千里長征,歷任宣傳隊長、總務處長、教育科長、組織科長等職。他協助毛澤民擬制經濟計劃,籌劃銀行組織機構。任會計科長時,將收付記賬法引入到紅軍財務系統中,摒棄舊式四柱記賬法,推行應收應付的新式記賬法,首創了紅軍的會計工作制度,在經濟金融領域嶄露頭角。
長征路上,高捷成被編入中央縱隊第十五大隊,他們除了槍支,還有100多副沉甸甸的“貨擔”——挑著當時蘇維埃國家銀行的全部“家當”:黃金、白銀和大量蘇區紙幣、印鈔機和鑄幣機等。他們躲過國民黨數十萬大軍的槍林彈雨和圍追堵截,一路艱苦作戰,沿途利用蘇幣的發行和回籠幫助紅軍籌集軍餉物資。當中央紅軍在1935年抵達陜北吳起鎮,清點核對完銀行賬目后發現:除去途中正常開支,竟未丟失一塊銀元!這充分體現出高捷成等人對黨絕對忠誠和過硬的業務水平、管理能力。
1937年全民族抗戰開始后,紅軍改編為八路軍,高捷成隨八路軍第一二九師挺進太行山。他被委以重任,先后擔任冀南稅務總局局長、晉冀豫邊區政府財經處處長等要職。
歷經艱辛,太行深處建鈔廠
由于日軍對太行根據地頻繁“掃蕩”,同時發行偽鈔瘋狂地進行經濟掠奪。為沖破日軍的經濟封鎖,開展根據地經濟建設,八路軍總部和中共中央北方局根據中央指示精神,決定在黎城縣西井鎮小寨村成立冀南銀行,并提出“獨立自主、平穩物價、保護人民財富,保證生產發展”的貨幣工作方針。
黎城縣位于山西長治東北部,地處晉、冀兩省交界。自全民族抗戰開始,黎城人民在共產黨的領導下,成立抗日民主政府。自此,黎城成為既無國民黨政權也無日偽政權的抗日完整縣以及八路軍的核心根據地。
西井鎮小寨村距離八路軍的黃崖洞兵工廠僅10公里,往東南20公里是第一二九師總部所在地麻田,往西60公里是八路軍總部所在地王家裕,四面環山,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河床作為進出村莊的道路,山高谷狹,人煙稀少,是設置紅色銀行的絕佳地點。
1939 年10 月15日,黎城縣西井鎮小寨村的一間農家院里掛出“冀南銀行”的招牌。經第一二九師政委鄧小平推薦,高捷成出任首任行長,次年兼任政委。第一二九師司令員劉伯承、政委鄧小平前往祝賀,鄧小平還題寫冀南銀行的行名。
根據地銀行的設立是八路軍的最高機密,為迷惑敵人,冠以秘密代號。如1939年9月16日,冀南行政公署以財字17號令宣布成立冀南銀行。后因原址被日軍占領,冀南銀行被迫從河北轉移到山西東南部后,卻仍以“冀南銀行”冠名,代號“倫敦”;冀南銀行印刷廠代號為“倫敦工廠”,發行冀南銀行幣(簡稱冀鈔,分太岳版、太行版、平原版)作為邊區的本位幣;行長高捷成的代號為“7號”。
銀行成立初期,缺乏專業的印鈔技術人員,高捷成一邊抽調骨干力量學習印鈔技術,摸索試印;一邊想辦法聘請專業的印刷人才。當時,邢臺監獄里關押著一名特殊犯人,名叫張裕民,此人學過美術設計,因受高薪誘惑,幫人設計和印制國民政府法幣而被捕,已在獄中關押了5年。高捷成和其他籌建人員一起疏通關系,將張裕民營救回小寨村,成為八路軍的第一個印鈔技師。經過反復修改試印,他們很快就印出第一張票面為2角的冀鈔,此后又陸續設計出10枚不同面額的銅元券、壹角至伍角、壹元至伍元、拾元至伍拾元、貳佰伍拾元、伍佰元、壹仟元、貳仟元等共計56種票面的冀鈔。
與此同時,高捷成還著力培養印刷技術人才,在黃崖洞鎮西村開辦印刷技術訓練班,壯大了各印刷廠技術力量。
1941年9月,冀南銀行總行在河北邯鄲涉縣索堡村成立,高捷成遂任總行行長。在抗戰時期成立的眾多紅色銀行中,冀南銀行是管理最細致、運作最完整、制度最健全、內部機構層次最清晰的銀行代表之一。其設有銀行行歌、行徽。據統計,冀南銀行率先建立“總行—區行—分行—縣支行”的四級管理體系,制定了各種業務管理方面的詳細制度,開辦了貸款、存款、匯兌等10余項業務。1943年,還嘗試向各區行派駐監察委員,監委制由此開始實行。
冀南銀行成立后,高捷成在艱苦的環境下與敵人開展貨幣斗爭,發行冀南幣,使之成為各解放區中流通區域最廣的一種貨幣,同時為扶持根據地群眾搞生產,創建金融工作制度,極大地發展了根據地經濟,有力支持了抗戰勝利和全國解放,為新中國金融事業的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據《冀南銀行》一書記載,冀南銀行在晉冀魯豫邊區建起880個信用合作社,對困難時期的生產自救和活躍革命老區經濟作出重大貢獻。
由于銀行是敵人“掃蕩”的重點目標,高捷成和銀行工作人員每人都有1把手槍、3顆手榴彈和1本賬本作為隨身標配。平時只要一有時間就不分晝夜地開展金融工作、核對賬目。為避免暴露目標,印鈔廠建在深山溝里,機器設備、印鈔紙張油墨也分散在崇山峻嶺的巖洞中,印鈔地點時常選在太行山深處,陡峭的懸崖邊。一旦日軍來“掃蕩”,高捷成便帶領銀行工作人員,立即把印刷機、油墨、紙張、賬冊和印好的冀鈔分散轉移,一部分隱藏在山溝石洞里,一部分則由人背馬馱,在3個小時內完成堅壁清野,并穿梭在太行山的深處與敵人周旋。
當時,冀南銀行使用的印鈔機是石印機,技術條件差,做工欠精,票面用料粗糙。敵偽和一些奸商趁機偽造,毀害冀鈔信譽,破壞根據地金融。為此,高捷成說:“偽鈔是建立在敵人刺刀尖上的票子,是剝削中國人民血汗、妄圖實現其以戰養戰的罪惡攻擊,必須堅決打擊。”于是,一面整頓邊區貨幣,嚴厲打擊偽鈔,肅清土雜鈔;一面設法采購銅版印刷機等關鍵設備,提高印刷質量。
抗戰時期,冀南銀行的物資和設備十分短缺,大多通過秘密渠道購買,印鈔工作的艱辛不言而喻。為此,高捷成時常鼓勵大家:“沒有銀行,就相當于火線沒有碉堡;沒有鈔票,就相當于戰士沒有彈藥。只有我們拼命,前面的戰士才能減少流血犧牲。”戰友齊登五曾在《豐碑屹立在太行山——懷念行長高捷成》一文中寫道:“印鈔工作中最困難的是原材料的采購、保管和貯存。印成一張票子,需要一二百種材料,用量最大的又是紙張和油墨。而這些物資必須從敵占區購進……高行長對此極為重視,常爬山越嶺到保管點檢查和指導工作,做到萬無一失。”
在高捷成等人的努力下,冀鈔信譽上升,幣值增高,邊區本位幣統一的貨幣市場逐漸建立,貨幣斗爭取得了重大勝利。1943年,劉伯承、鄧小平在高捷成陪同下,專門到邢臺視察冀南銀行,稱贊他們“地方選得好、職工干得好、鈔票印得好”。
在艱苦的抗戰歲月,高捷成緊緊依靠根據地群眾辦銀行。1943年冀南大災荒,糧食顆粒未收,大批村民外逃或餓死。印鈔三廠在高捷成帶領下,一邊應對敵人的頻繁“掃蕩”,堅持冀鈔生產,一邊節衣縮食,幫助村民開荒種地,共渡難關。
高捷成作為行長,勤儉自律、吃苦在先,從不搞特殊。他工作十分繁忙,常常通宵達旦。為了在對敵金融斗爭中做到知己知彼,他白天到印刷廠、工廠和各分行檢查指導工作;天黑后又和警衛員一起,提著馬燈翻過山嶺溝壑,到各處所檢查安全防范工作;等到夜深人靜時,還伏案草擬文件和工作細則。他在工作上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在生活上卻極其簡樸。除了和普通戰士一樣的衣、帽、鞋、被外,唯一特殊的“私有財產”就是一把從日軍手中繳獲的簡易折疊躺椅。在長期超負荷的工作壓力下,那把躺椅就成了他勞累之余最愜意的“享受”。
為國捐軀,先烈精神傳后世
1943年5月,敵人又對冀南地區發動大規模“掃蕩”。在緊張的戰斗環境里,高捷成帶領銀行部分干部奔走于邊沿區,布置貨幣斗爭任務。5月14日下午,當他們途經河北內丘縣白鹿角村時,與敵遭遇。高捷成沉著地指揮隨行同志突圍,當大家沖出村子后,他發現警衛員沒能跟上來,便返回村里尋找,卻被敵子彈擊中腹部,身負重傷。電話員周正云沖上前,背起他就往山上跑。由于周正云身上還背著電話機,行動十分吃力,子彈呼嘯著從他們身旁飛過,情況萬分危急。高捷成叫周正云把他放下,帶上他的挎包趕緊突圍。黨的機密文件保住了,可是高捷成卻犧牲在敵人的刺刀下,時年34歲。
高捷成犧牲的噩耗,當晚便傳遍根據地。1943 年6月26日,冀南銀行在河北涉縣索堡鎮外廣場上,為他舉行追悼大會。邊區黨、政、軍領導同志送了花圈,印鈔廠的同志趕了70多里路前來參加。鄧小平得知高捷成犧牲的消息,立即致電冀南銀行:“捷成同志犧牲了,這是一個很大的損失!”1943年6月27日、29日的《新華日報》(華北版)專門發文悼念高捷成,對其功績給予高度評價:“高行長自出掌冀南銀行以來,開創了全區經濟貨幣工作之典范,在對敵經濟斗爭與發展根據地生產事業上,有極大的建樹,噩耗傳來,全區各界無不悲憤萬分。”
高捷成的遺體最初被安葬在河北涉縣索堡鎮漳河岸邊的晉冀魯豫抗日殉國烈士公墓。1950年10月21日,他與左權等7位烈士的靈柩移葬至邯鄲晉冀魯豫烈士陵園,英雄之魂永遠留在燕趙大地。
作為冀南銀行行長,高捷成犧牲后,沒有給家人留下任何財產,留下的只有一封700余字的家書。信中寫道,我歷盡一切千辛萬苦,“無非為的是挽救國家的危亡!志向所趨,海浪風波,在所難阻”,“我所欠掛百川銀莊二萬多元的債,時刻記念在心,本利至今當在三萬余。國家得救,民族得存,清債還利當不短欠分文”。
當年,高捷成為了不連累家人,在加入紅軍時有意將戶籍地填寫為廈門,他極少寫家信,即使偶有家書,也是以“高興”的假名落款,交由親友代轉。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時任內務部部長的謝覺哉曾兩次到福建廈門尋找高捷成的親屬。因查找不到他在廈門的居住信息,只好將尋訪范圍擴大到廈門周邊的城市和地區。1951年,謝覺哉幾經周折,終于在漳州找到高捷成妻子蔡淑寶的下落。蔡淑寶這才知道,日思夜盼的丈夫早在8年前就已血灑太行、為國盡忠了。
在隨后的歲月里,蔡淑寶改名為高蔡寶,強忍悲傷,四處打工、變賣家產、節衣縮食,用了好幾年時間,終于還清丈夫所欠百川銀莊的債務,幫他兌現了信中的承諾。她還將政府發給的3000元烈士撫恤金全部捐給國家。
據史料記載,冀南銀行在太行山深處的黎城駐扎整 11 年。其間,黎城先后有 26 個村印過鈔票。冀南銀行印鈔廠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共印制發行了 46 種冀鈔、4 種本票、31 種魯鈔、5 種定期軍用大額流通券,并代印了 36731 包中州幣,有力支援了劉鄧大軍南下。中國人民銀行成立前夕,印刷技術隊伍和機器設備已得到長足發展,擁有了華北最大的印鈔專用造紙廠——太行造紙總廠,在中國印鈔造幣史上書寫了光輝的篇章。高捷成作為冀南銀行創始人,為華北敵后抗日根據地經濟蓬勃發展和金融貿易繁榮,也為中國人民銀行體系的創立作出杰出貢獻。
1951年,漳州市在中山公園、大眾影院隆重舉行高捷成烈士追悼大會,烈士英靈魂歸故里,告慰家鄉父老。高捷成作為我黨金融事業的奠基人之一,于2014年9月被列入民政部公布的第一批300名著名抗日英烈與英雄群體名錄中。
在武鄉縣八路軍太行紀念館陳列的冀南銀行行徽,見證了冀南銀行的革命先烈們用短暫而光輝的一生鑄起的中國金融豐碑。同時,也激勵著一代代中華兒女繼承革命先烈的遺志,砥礪前行。
(責編 孟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