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小徒弟,為師教你一個獨門絕技,保證你以后打遍天下無敵手!”
胡宇晨忽然在運球的空隙向后倒退了一步,在和對手大幅拉開距離之后,一個敏捷的胯下運球,穿過了對手的弱側點,再而凌空飛起,完成了一記漂亮的上籃。
“胡宇晨!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不許在球場上耍帥!”
“胡詩涵!我又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在球場上你得叫我師父!”
我得承認,胡宇晨打籃球打得的確比我厲害多了,在他教會我胯下運球和背后運球之后,我就甘愿拜他為師了。
2
故事發生在某一年秋天,記得那是一個落日將晚霞輝映成橘黃色的傍晚,正和好朋友手牽手經過一個籃球場的我,忽然被籃球場上一聲聲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吸引了注意力。
“好帥!”我下意識地發出了驚嘆。
“哪?哪有帥哥?”朋友循著我的視線朝不遠處的籃球場望去。
“我是說剛才那個投球好帥!”
落日余暉之下,少年逆著光,運著球向籃筐跑去,在籃球分毫不差地中空落入籃筐之際,霞光像是為他的剪影鍍了一層金光。那一瞬間,籃筐上的編織網隨之晃動,掉落在地面上的籃球隨之晃動,我的沉寂如同枯木的心臟,也隨之晃動起來。
或許我生來就和別的女孩不太一樣,我不愛唱歌跳舞,對琴棋書畫也完全提不起興致。但是當那個籃球在絕佳的控球技術下完美地落入籃筐之際,刻在我DNA里的某種基因仿佛瞬間覺醒。
正當我的思緒神游之際,一只籃球蹦蹦跶跶地跳到了我的腳邊。
彎腰拾起籃球的那一瞬間,一道狹長的身影在我起身的幾秒里慢慢縮短,逐漸融合進了我的影子。
“喏。”
我將籃球遞上前。
“謝謝。”
天色漸晚,我沒能看清他的臉。一定不是因為我羞怯,是傍晚的夕陽墜落得太快,像那個不假思索的跳投三分進球,它沒有給足夠的時間。
3
“胡詩涵,一會兒放學你準備去哪兒?要不要一塊兒去逛文具店?”
我立即拒絕了朋友的邀約,因為比起逛街打發時間,眼下校園之外早已有了更吸引我的去處。
實在難掩內心興奮的我,在回家換上新買的籃球鞋、戴上護腕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拎著裝有籃球的袋子下了樓,一路向小區里的籃球場飛奔而去。
只是,傍晚的籃球場也太多人了吧!
而且,似乎連一個女孩子都沒有。
穿著超大碼運動衣、手里還抱著一個籃球的我,似乎是球場上的一個異類,一舉一動都顯得格格不入。
秉著“來都來了”的原則,我佇立在原地拍起了籃球,試圖向籃筐接近幾步,而后又作罷,倒退回原地。
“讓一讓,讓一讓!小心被籃球給砸中了!”
幾個在場內打球的高年級學生向我擺了擺手,示意我不要靠近白色的邊緣線。
我拍動著籃球的手尷尬地停留在半空中,手中的籃球忽然亂了節奏,泄了氣似的向一旁高高的深綠色鐵絲隔網滾了過去。
“快看那女的,好奇怪,這水平是來打籃球的嗎?”
“不認識,沒見過,女的打什么籃球啊!”
我在一剎那間失去了抬起頭來的勇氣。
4
“喂!你拿著籃球準備去哪兒?”
起先,我不以為意,直到一雙手輕拍了我的肩膀。
“今天我沒帶籃球,球場上等了半天了,手癢,一直都沒能排上隊。”
夕陽早就西沉了,我依然沒能清晰地看見他的模樣,卻從那一身熟悉的30號球衣認出了他。
“走!我帶你去個人少的球場!”
莫名其妙的對話,以及無緣無故的信任,至此,我終于誤打誤撞地踏上了憧憬已久的籃球學習之路。
“你帶我來的就是這兒啊?”
邁下了十幾級階梯,走到一處空曠的天井,我看著眼前的兒童籃球訓練場,內心生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怎么了?嫌棄?”
正說著話,他便向對面可移動式的籃球架走了過去,動手折騰了起來。
晚霞尚有一絲余光,光線透過漫無邊際的卷積云投射進天井。
“可伸縮的,固定一下就好。看,這不就變高了嗎?”
我“撲哧”一聲笑出了聲,開始運球,試圖緩解內心的尷尬。
“反正你也沒多高。”
聽了這話,我頓時笑不出來了,急切地反駁他道:“你不是喜歡‘庫里’嗎?還穿30號球衣呢!庫里也沒多高,還不是世界一流的籃球運動員!”
“你知道就好!”他隨即走到了配電箱,拉開電閘的一瞬間,整個球場豁然明亮起來,似乎有一道光,也瞬間照進了我的心。
我跟隨籃球高高彈起的節奏,反復品味起他說的話。短短幾個字,卻好像蘊藏了無盡意味,就如同后來他一步一步教會我胯下運球和背后運球。
看著他認真示范的模樣,我后知后覺自己的運球技術已經逐漸熟練。
傍晚的風穿過層層階梯,抵達天井,將冷氣沉淀在地下一層,送來一陣清涼。
“今天教你的都是些基本功,回去可得好好練。”
我踩著他的影子和他一同往回家的路上走去,直到他停下了腳步與我道別。
“下次還能教我嗎?”我鼓起勇氣問。
“行啊!就在剛才那個訓練場,以后傍晚我都去那。”
“謝謝你,你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名字,那多見外啊!叫我‘師父’就好。”
5
我加入學校女籃訓練隊是在認識胡宇晨的第二個秋天。
幾乎每天放學,學校都安排了籃球訓練,我很難再抽出時間和胡宇晨在球場上碰面。
學校女籃訓練營的練習生活十分枯燥,無非就是在半場上運球避開障礙物再跳躍上籃,或是站在三分線外練習定點投籃。
運球、翻腕、瞄準球筐,“哐當”一聲,又進了一個三分球。
“你的投籃手型不錯。”
教練忽然走到我的身邊,彎腰拾起了地上蹦蹦跶跶跳躍而來的籃球,遞到我的面前。
“再投一個我看看。”
不知從何時起,我的身邊早已沒有了那些曾經刺痛我耳朵的質疑聲,充斥在我腦海中的不再是惱人的質疑,而是越來越多的肯定。
曾經的我運球都運不好,是胡宇晨手把手教會了我。“你看吧!食指和中指分開抓球,抓球更穩,撥球也會更有力。”
我微微呼吸,回頭便對上教練期待的目光,胡宇晨的聲音再次浮現。
“膝蓋微屈蹬伸,不要前頂,也不要彎曲過多,彎曲過多就會發力不順,力量傳遞慢,特別傷膝蓋!你得這樣,手肘垂直于地面,籃球得置于額頭上方,頂肘發力,只有向上發力,才會流暢,才能投出完美的拋物線!”
通過一次次笨拙的效仿,我漸漸與記憶中胡宇晨的投籃姿勢融合,連手臂肌肉都產生了慣性。肌肉記憶使我的手臂完全伸直,直指籃筐,籃球在半空中甩出了一道標準的拋物線,隨后“咻”的一聲以空心的姿態落入籃筐。
“漂亮!”教練略帶興奮地鼓起掌來。
“下個月市里的籃球賽,小胡你也一起上,以后每周末的三點以后來學校加練。”
我彎起唇角,自知對于剛進女籃訓練隊不久的我,這是多么來之不易的機會。
“謝謝教練!”我連連致謝。
6
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就總得失去些什么。
譬如我已經很久沒有再和以前的朋友們逛街打發時間了。朋友看我的眼神也似乎變了。
“胡詩涵啊!她就愛跟男生玩,不愛跟我們女孩子一起玩了。”
這是我最后一次拒絕朋友邀約時回響在耳邊的話語。
有得必有失嘛!我總是這樣安慰自己。
正當我浮想聯翩之際,一個籃球從遠處飛向了籃筐,以完美的姿態墜入籃網。
“今天教你對抗。”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胡宇晨便拾起了彈跳在地上的籃球,面向我,擺起了防御姿勢。
“知道輔助手怎么用嗎?接觸點得在小臂上!”
言語間,胡宇晨已經抬手做起了示范,我也像模像樣地抬起了手臂。微微濕潤的汗漬在我們接觸對抗的雙臂間傳來些許溫熱。一愣神間,胡宇晨已經搶過了我手中的籃球,用一記漂亮的“小提琴轉身”,踮起腳尖,凌空而起。
“運球的最高境界就是人球合一!”胡宇晨總是這樣,投球時還不忘耍酷。只可惜籃球撲了個空,打在籃板上,與籃筐擦身而過。
“怎么了,感覺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我將那些人際交往之間難以言喻的苦衷悉數藏在了心底,卻還是被胡宇晨看出來了。
“不要管他們,做自己就好。”
“你怎么總像個心靈導師似的。”我小心收拾好內心的沮喪,舉起水杯大口喝水。忽然想起了從前胡宇晨的叮囑,劇烈運動后不要大口飲水,只要漱漱口,欺騙自己的大腦喝過了就好,否則在球場上可跑不快。
我吐掉了含在嘴里的水,含糊其詞道:“不是快升學考試了嘛,老師給我下了最后通牒,以后要把重心放在學習上。”
“既然這樣的話,我再傳授你一個獨門絕技。”胡宇晨運起了球,大跨步朝籃板飛身而去。籃球在他手中轉了一圈,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又是一記神氣的打板上籃。
“嘁,這不就是‘拉桿上籃’。”我佯裝不屑。
“怎么?你們籃球隊的老師教過你了?”
“那倒沒有。只是在籃球比賽中見識過,聽過解說就大概知道了。”
“呦,孺子可教嘛!現在都可以無師自通了!這個技巧看起來容易,實際操作起來可沒那么簡單。你得這樣、這樣、再那樣。”
仿佛被消音了似的,胡宇晨的聲音漸漸模糊,我的大腦無法再集中注意力,我在某一刻忽然意識到,隨著我學有所成,和胡宇晨的分別也只是早晚的事。
7
落后的文化課成績使我在面對考場上的試卷時有幾分悵然。
我抬起頭,教室外不遠處的操場上傳來了一陣陣歡笑聲。
“哐當”——又是一個進球。
我努力將注意力轉回試卷上,才發覺自己竟然下意識地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籃球。回想起最后一次打比賽時,因為對手的墊腳,我的腳腕九十度崴傷。來看比賽的胡宇晨蹲在一旁關切地問著教練我的腳傷嚴不嚴重。
“你不是快考試了嗎?既然腳都傷了,接下來就別打球了。”
“你在開什么玩笑?”我蹙起了眉頭。
“我是說,等你腳傷好了再打,又不是讓你一輩子都別打籃球了。”胡宇晨悻悻然,說話間遞給我一瓶水。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坐在替補席上大口喝水。
正發著呆,胡宇晨忽然從書包里掏出一個迷你小籃球,像是一個擺件。
“喏,送你的。上面還有我的親筆簽名呢!說不定哪一天我就成了一個超級球星,到時候這個可就值錢了!”
“嘁。”我笑著接過了禮物。
準備升學考試的時光像是點了倍速的快進鍵,轉瞬即逝。我時常看著窗外的球場感傷,偶爾也會在球場上晃悠,有時買了吃的,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看別人打球,卻再也沒有在球場上見到胡宇晨。
心里總是被強烈的落差感充斥著,恍惚間,球場上那一張張陌生的新面孔,與記憶中那張熟悉的臉漸漸重疊。那些被橙黃色晚霞暈染的黃昏,仍然劃過一道又一道美麗的拋物線。
我曾經問過胡宇晨,為什么在所有人都不愿意帶我打球時,他卻愿意“舍己為人”。他當時笑著回答:“誰讓我們都姓‘胡’呢。咱們幾百年前是一家哇!”
“你笑什么?”
“我哪有笑?”
……
學習和生活的軌道仍然不偏不倚。我像其他同學一樣,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升學考試的準備。然而,每當我看著床頭柜上那個帶有胡宇晨簽名的籃球擺件,我都會想起那一段美好又小有遺憾的時光。
責編:林楓煬
作者簡介
洪莉,寧波市作家協會會員,文章散見于《少男少女》《學生·家長·社會》《時代青年·哲言》《中國社會報》《中國旅游報》《新民晚報》《今晚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