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三疊（組詩）

炊煙

斜陽截斷炊煙，投入

天空干涸的甬道，奔涌的、壯麗的、變幻的

河流。抬頭就能看到

我認識其中一朵水花

那本是古道邊的一簇荒草，在煙囪里吐出的形狀

就像父親修整老屋時吐出的煙圈

吱呀吱呀的聲響

是踩在木凳上安裝燈泡

橫貫高空的河流，連接著

漂泊的游子

與坐在灶膛前的母親

鐵鍋里的云霧親吻著，米飯與蒸雞蛋

嘮叨與呢喃，穿過煙囪

喬裝成異域的云

石頭

母親總是把心事，說與石頭聽

一塊不會說話的石頭

它承載老屋很多年

翻修后，被搬到屋畔的河邊

成為一塊跳板

石身斑駁的裂紋

就像是深不見底的樹洞

藏著數不盡的心事

淘米時分享我的喜悅

洗菜時訴說我的憤怒

浣衣時分擔我的哀愁

我的心事，變成了母親的心事

在日與夜交替的時光里

石頭活成了木魚聽僧的模樣

聽著捶衣棒敲動的聲音，不言不語

腐蝕的石縫，溝壑縱橫

像日漸衰老的經脈

需要一貼膏藥

石頭和母親都變老了

我歸家時

母親永遠佇立在老屋旁

就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傾聽我的心事

蘆葦

枯死的蘆葦叢

在河畔，在老屋旁

在開裂的大地上一動不動，靈魂

順著卷曲的蘆葦葉，抑或是

一枝霜凍的蘆花

藏到土壤里

而舊軀被母親用鐵鉗夾起

塞進土灶，在火焰中零落成

灰燼

就像去歲的燕子口中所銜的春泥

一樣無聲無息

世界沉眠于銀白色的搖籃

風聲是哼唱的歌謠

我知道

春天在地下野蠻生長

終有一日破土而出

以蘆葦的名義

劉伯野，本名劉志成，1996年生，安徽宣城人，白俄羅斯國立大學2023級文化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有作品見于《延河》《美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