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之花”綻放舞臺，“她視角”演繹經典

近期，由中、英、荷三國團隊傾力打造，全英語通唱的原創音樂劇《麥克白夫人》，，圓滿完成了在1862時尚藝術中心的首輪30場駐演。這也是中國音樂劇史上首個由國內班底孵化制作、在上海進行世界首演的英語原創音樂劇。該劇品相、氣質俱佳，開創了中國原創音樂劇國際化合作的新范式。

莎劇的中國化本土改編并不鮮見，《麥克白》更是其中比較熱門的選項，即使用中國古典戲曲形式進行演繹也有珠玉在前，如昆劇《血手記》就曾在20世紀80年代獲得廣泛贊譽。選擇這一經典題材與人物進行改編與重塑，體現了音樂劇《麥克白夫人》主創團隊的眼光與勇氣，他們試圖為觀眾提供一個中西合璧的版本，將莎翁古典戲劇改編為一個關于“愛、失去、浪漫和戰爭”的新故事。

《麥克白》原著的故事內核是對欲望與人性的挖掘，是權力和野心的競逐、欲望和殺戮的盛宴，是莎翁對命運悲劇與性格悲劇的雙重探討。音樂劇《麥克白夫人》在維持主要戲劇結構與情節總體不變的情況下，著力聚焦麥克白夫人這一女性形象的塑造，細化麥克白夫人的心路歷程。麥克白夫人前后期行為舉止與心理的變化過程通過雙線敘事、閃回等方式細膩展開，人性的陰暗與復雜在麥克白夫人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她有野心，但也不是惡到極端，她沒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堅不可摧；事態的發展如她所料，但是心態的變化卻超出她的預期。劇中對三個女巫所代表的超自然力量與神秘元素進行了弱化處理，跟原著相比，女巫的臺詞大量削減，她們以豐富的肢體動作短暫出現于舞臺，更像是麥克白夫人心理的外化與隱喻。以麥克白弒君篡位為界，前期的麥克白夫人殘忍堅決、野心勃勃，助推麥克白走上篡權的邪路；后期的她被內心的負罪感與絕望感所裹挾，在無邊的恐懼中了結生命。

該劇對《麥克白》的故事和人物并未做顛覆性的解構或重塑，難能可貴之處在于用女性視角探尋了麥克白夫人悲劇的根源——恩愛夫妻在篡位成功后并沒有如她所期待那樣走向攜手享樂的現世安穩。麥克白夫人不遺余力鼓動丈夫弒君篡權，其內核動力在于她對丈夫的無條件支持信任，基于夫妻同心的執念。然而篡位成功后患得患失的麥克白對夫人日漸疏遠也是人之常情，她的存在時刻提醒著他得位不正，他可能也會懊悔聽信了夫人的蠱惑走上弒君歧途，而使自己陷入幻覺與恐怖的夢魘。聽聞麥克白夫人的死訊時，麥克白的冷漠更是與前期對夫人言聽計從、恩愛有加的態度形成鮮明對比。相比于雙手沾血的負罪感，壓倒麥克白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可能是丈夫的厭棄與遠離，對過往的回溯與隱約的提示都在發掘麥克白夫人的母性，暗示她曾經失去了孩子，后來與麥克白漸行漸遠又相當于失去了丈夫，這個看似暴戾堅決的女人終于徹底絕望、崩潰。

舞美、燈光的精彩設計與運用為該劇增添了中西融合的審美質感。不同于傳統大劇場里繁復厚重的舞臺裝置，本輪演出選在1862時尚藝術中心，突破了鏡框式舞臺的限制，沉浸式的觀演環境營造出一種身臨其境、與劇中人物共沉淪的共情之感。狹長的舞臺如T臺，夾在觀眾席中間，舞臺兩側的觀眾以俯視的角度審視著舞臺上的演出，似在審視自己內心的欲望和野心。懸垂在舞臺中央的巨大銀白色虬枝狀裝置非常奪人眼球，一團枯枝旁逸斜出，遠看又像一朵詭異的干花，在舞臺中央落下斑駁猙獰的光影。該裝置配合劇情的推進可以升降開合，在9臺投影與燈光的組合變幻中形成不同的舞臺效果。“惡之花”在舞臺綻放，好似神來之筆，觀眾不難將其聯想為麥克白夫人的化身與象征，劇終時麥克白夫人被籠罩在這團虬枝之下，枝丫如同魔爪伸向四方，她終于還是沒能逃出命運的翻云覆雨手，被自己的野心吞噬。黑白為主色調的燈光投射出清冷的基調，冷色調呈現出的肅殺、蒼涼之氣又應和著劇中“清白即黑暗，黑暗即清白”的意象，夾雜殺戮場面殷紅血跡的燈光效果，隨著劇情發展形成強烈的視覺沖擊。常見的轉盤與升降臺的運用形成鏡像，不僅讓兩側觀眾都能無遮蔽地看到舞臺上所有表演，更將現實與夢幻、熾熱與冷酷融為一體，與劇情中的循環與輪回形成呼應。特別是結尾處，對立的兩處升降臺上，鄧肯的兒子奪回王位的加冕儀式和麥克白被梟首同時呈現，因何得之因何失之的宿命感撲面而來。

演員的精彩演繹也是該劇的極大亮點。領銜飾演麥克白夫人的德奧音樂劇女王瑪雅·哈克福特（Maya Hakvoort）以臥姿演唱開篇與收尾，高亢嘹亮的嗓音響遏行云，音樂劇《漢密爾頓》主演卡爾·昆斯伯特（Karl Queensborough），活躍于倫敦西區舞臺的理查德·卡森（Richard Carson）、湯姆·希爾（Tom Hier），以及中國演員何亮辰、徐麗東、苗夢初等來自多國的卡司陣容的不同組合傾情演出，以全英文貫穿始終、一唱到底。選擇英文版呈現不僅是為了保持原作音樂和語言韻律的美感，也歷練了中方演員的唱功和語言能力，更為該劇以后打開國際市場奠定了扎實基礎。全劇的西方流行音樂風格融合了吉他、鋼琴、弦樂和電子音樂，保持著驚險而緊張的節奏，而又頗具時尚感。

從《白蛇驚變》到《趙氏孤兒》再到《哈姆雷特》，徐俊導演將東西方審美與敘事融會貫通的能力，已經有了足夠的舞臺實踐與積累，此次在《麥克白夫人》中更呈現出游刃有余的從容。演員點到為止的隔空打斗、舞臺的留白與精簡，體現的都是東方審美的意猶未盡、虛實相間。全劇蘊含的歷史之循環與命運之輪回，也是無論東西方文化中都具有的哲學思考。

音樂劇《麥克白夫人》是上海文化廣場“2022華語原創音樂劇孵化計劃”特邀孵化作品，標志著中國原創音樂劇的又一次成功探索：從購買版權、漢化上演的簡單模式，到如今的集結多國創作團隊重新改編、演繹經典戲劇文本，該劇的出色獻演具有里程碑意義，也使我們對原創音樂劇的未來充滿期待！

（作者系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藝術處一級主任科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