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歌者播撒希望的種子

細細算來，與世界古典歌壇當紅的美國次女高音歌唱家喬伊斯·迪多納托的緣分始于12年前。2012年，我受某雜志邀約，為迪多納托寫了一篇名為《晚開的紅玫瑰——美國女中音喬伊斯·迪多納托的歌唱小傳》的文章，彼時我對迪多納托只能算“百聞”，對她的了解還只局限于網絡。

12年后的2024年，我終得“一見”這位享譽國際的次女高音歌唱家、三度格萊美獎得主。6月9日，她攜手金蘋果古樂團亮相上海大劇院，為觀眾帶來她演出生涯中最激動人心的創作《伊甸園》。這是該作首次在中國內地上演，現場聆聽完《伊甸園》（以下簡稱《伊》）后，我便再次被喬伊斯·迪多納托這位充滿探索精神、具有音樂使命感的思想歌者深度圈粉。

《伊》講述的是人類野蠻與文明的博弈，以及對喚醒人們對自身與自然的思考。迪多納托通過她的音樂，引發聽眾長時間的心靈震顫，借以傳遞人類對于生存環境的殷切關注，呼吁保護我們賴以生存的生態環境。

演出的開場別具一格，迪多納托從幾乎完全黑暗的劇場后方沿著臺階緩緩走向舞臺。從一段舒緩的前奏音樂響起到迪多納托唱響第一句，黑暗中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現場的每一位觀眾神經瞬間繃緊，氛圍感拉滿——正如歌名《未被回答的問題》一樣，大家都在等待一個未知的答案。開場曲《未被回答的問題》由20世紀初美國最重要的作曲家查爾斯·艾夫斯（Charles Ives）創作，演唱部分在原譜中本由小號或雙簧管演奏，迪多納托用人聲代替器樂，反復唱響七次。這個樂句從小字一組的 b開始，由五個變化音組成，這段不和諧音程的旋律連接，音程跨度超過十度，但迪多納托的演唱卻能讓觀眾在不和諧音中感受到和諧的美感。不可否認，迪多納托的聲音條件真的太棒了，她的聲音圓潤、深邃、極具質感和辨識度，第一句演唱就唱到了我的心里，甚至是我在黑暗中回頭尋找聲音的方向時，都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聲音與我的鼓膜產生的同頻震顫。迪多納托有意將《未被回答的問題》放在音樂會開場，這是她向全場聽眾的提問，一曲唱罷，發自內心深處的靈魂拷問回蕩并籠罩在每一位聽眾的心頭。

從音樂會第二首曲目，由當代英國女作曲家、奧斯卡獲獎者蕾切爾·波特曼創作的《世界的第一個早晨》開始至演出結束，迪多納托就一直在舞臺的中央進行帶有戲劇化表演的歌唱。無論是古樂團合奏的器樂作品還是獨唱部分，迪多納托都用精心設計的肢體動作來表達歌曲的內涵。

迪多納托的舞臺設計，相較其他歌唱家的獨唱音樂會，算是獨樹一幟的。此次，舞臺由兩個大小不同的同心金屬圓組成，她的所有表演也都圍繞著這塊象征著未被人類污染的寧靜樂土完成。在圓圈舞臺的周圍，設置了一支由20多位世界級音樂家組成的古樂團。這支創立于2012年的金蘋果古樂團，以演奏巴洛克與古典時期歌劇和器樂作品為主，雖然創立時間不長，但已經是歐洲各大知名劇院的?？?，且深受歡迎。舞臺的燈光設計很顯然也是精心準備的，比傳統音樂會中常見的燈光更時尚、更先鋒。燈光根據歌曲內涵不斷變化，在節奏、速度、明暗力度上與音樂的配合恰到好處，助力迪多納托完成屬于她一個人的獨角戲。的確，放眼當今世界古典歌壇，真的沒人可以做到像迪多納托那樣去自由表達，這是她獨特的優勢，也是她心之所向的表達方式，這種與眾不同，讓每一首歌曲都變得不同凡響。

音樂會中，很多細節的設計非常溫馨，或許這些設計多年后仍會是觀眾的記憶點。一個細節是，每次在不同城市巡演時，迪多納托都會邀請當地的兒童合唱團共同演繹歌曲。此次音樂會，與迪多納托同臺演唱的是上海大劇院地球之聲少兒合唱團，這些年輕的小小歌唱家們有幸與迪多納托共同演唱了一中一外兩首曲目。第二個細節是音樂會的返場曲，迪多納托選擇了對國內觀眾來說最耳熟能詳的曲目——亨德爾的《綠樹成蔭》。三是演出結束后，迪多納托走上舞臺，手持話筒直面觀眾，講述了這場音樂會臺前幕后的故事。這些溫馨的細節讓這場“獨角戲”顯得一點都不枯燥，觀眾滿眼、滿耳都是驚喜，也使得迪多納托《伊》的中國首演更顯濃墨重彩，觀眾也慶幸不枉此行，迪多納托也因此在演出結束后收獲了觀眾長時間發自內心的掌聲。

迪多納托的《伊》在選曲上也可謂獨具匠心。作品匯聚了各個時代作曲家的作品，從巴洛克、古典、浪漫后期到現當代作品，橫跨400多年——除了享譽世界的作曲大師亨德爾、格魯克、馬勒的作品，還包括查爾斯·艾夫斯、蕾切爾·波特曼（Rachel Portman）、比亞喬·馬里尼（Biagio Marini）、弗朗切斯科·卡沃利（Francesco Cavalli）等多位優秀作曲家的聲樂作品?！兑痢返倪x曲充分展示出迪多納托作為歌唱家驚人的曲目量和寬廣的國際視野。顯而易見的是，這些看似完全獨立、不同時代和音樂風格的聲樂作品在選曲和節目編排順序上下足了功夫，歌曲內容與演出設計得十分考究，才會顯得毫無突兀之感。這讓我想起安娜·奈瑞貝科2023年上海獨唱音樂會在選曲上也有類似的設計，這樣做的效果就是直觀上明明是幾首不同類型的歌曲，卻仿佛聽了一整部歌劇。

《伊》是迪多納托想要實現的音樂理想，作為音樂會的演唱者和制片人，迪多納托巧妙地將與自然、愛、環保相關的內容整合成這臺主題為“伊甸園”的獨唱音樂會，伊甸園不僅是她的音樂理念，也是想探索人類與自然的聯系及其對世界的影響。

迪多納托在舞臺上全程無休息表演近90分鐘，除了歌唱就是在戲劇性地舞蹈。整個觀演感覺很幸福、很穿越，既有瓦格納“樂劇”的影子，又有看獨舞劇之感；演唱中既可以聽到巴洛克時期的兩極分化的演唱風格，從嚴格的行板（返場曲目《綠樹成蔭》）到狂風暴雨的快速走句（第五曲《天上的星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第六曲《我要讓海水恣意奔流》），又能聽到古典主義的溫情（第十首《可憐啊，我在哪兒？》）；既能感受到浪漫主義的細膩（第十三首《我已從塵世消失》），又能感受到現代音樂不和諧音中逼仄出和諧的美感（第一曲《未被回答的問題》、第二曲《世界的第一個早晨》）?？傊隙嗉{托的音樂會是前所未有的，可以引發諸多思考的全新藝術表達方式的音樂會。

說起迪多納托，就不得不提到這個時代另一位偉大的女中音歌唱家塞西莉亞·巴托莉。迪多納托比巴托莉小3歲，但成名卻較巴托莉晚了近10年。當晚聽迪多納托的現場，感覺她的音量從聽覺感受上要比巴托莉大（當然這也要排除聲場、位置、距離、空間大小等因素。我聽巴托莉是在北京國家大劇院，位置在中后排；聽迪多納托是舞臺前面第六排，不同劇院的聲場差異會讓我在音量的判斷有細微差異），但是無論是巴托莉還是迪多納托，她們的聲音都非常飽滿、高級、靈動。迪多納托的聲音既有花腔女高音的靈動，又不失女中音的深沉和力量之美，音色在高中低聲區都十分圓潤。在迪多納托和巴托莉之間，也許很多人更喜歡巴托莉，因為巴托莉的聲音太華麗了。而如果要評價迪多納托的聲音，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入口即化的慕斯蛋糕，入耳入心都是美的，令人身心產生愉悅的快感。如果說巴托莉的完美聲音是來自天堂，那么我想，喬伊斯·迪多納托就是誤墜人間的天使，是想要治愈人類靈魂的天使；如果說巴托莉是一位令人稱贊的巴洛克音樂考古學家，為復興巴洛克時期聲樂作品做出巨大貢獻，那么迪多納托更像是一位音樂活動家，因為她長期以來一直致力于創造和發起可以激勵公眾的音樂活動，我想這已經遠遠超越了音樂廳的物理限制，最大限度地發揮出音樂的能量。

與以往聽獨唱音樂會主辦方大多趁機售賣歌唱家唱片不同，當晚每位來聆聽音樂會的觀眾竟然都可以免費領取一份印有迪多納托藝術照片的“種子卡片”。這是一張可以長出綠色植物的卡片，也是迪多納托主題音樂會要撒播的希望的種子。僅此一事，我就再次被迪多納托的善良和藝術家的使命感感動。

另外，雖然迪多納托的音樂會上座率很高，但不可否認的是古典音樂市場的觀眾數量與日趨壯大的流行音樂市場聽眾相形見絀，特別是疫情帶來的傷痛更是讓本就小眾的古典音樂市場遭到更為慘烈的重創。古典音樂的頹勢也許可以從大多數古典音樂工作者“重繼承、少發展”上去尋求答案。當然，也許有人會說，古典音樂自誕生起就注定不可能是大眾藝術，但縱觀藝術的發展的歷史，可以得出一個真相：藝術的本質是求新求變，不斷使用新的表達方式是藝術之樹長青的秘訣。

當晚迪多納托在“伊甸園”引出的問題，也許暫時還不能得到一個滿意的答案，但是不得不承認，她在音樂會里提出了一個正確的問題，并在上海播撒希望的種子。我真誠地希望迪多納托的思想種子能夠繼續生長，因為離開上海大劇院后，我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種下這些種子。迪多納托，給予了我新的啟發和信心，也期待下一次她可以帶給我們更多的驚喜！

（作者單位：曲阜師范大學音樂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