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在酒桌上侃出來的故事。
“你說,人為什么會把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當(dāng)成自己的精神故鄉(xiāng)?”酒桌上,老柳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我正漫不經(jīng)心地喝著手里的啤酒,聽到這話不禁一怔。“比如?”“比如……我喜歡洞庭湖,打心眼兒里喜歡。”“你這個東北人,幾乎沒出過省,喜歡洞庭湖很正常。”老柳身材高大,長臉寬鼻,典型的東北人長相。
“不是。”老柳說著,往面前的玻璃杯里狠倒了一杯酒,翻騰的酒花在桌子上堆了起來,像一個吹破的棉花糖。他看著酒花出神,半晌才悠悠地說:“就是喜歡洞庭湖。”他把“洞庭湖”三個字念得很重,帶著金屬與鐵銹般的聲音。
“為什么?”這下輪到我驚訝了。洞庭湖、湖南省對于我和老柳而言都是過于遙不可及的詞語。這次來河北找我喝酒,應(yīng)該就是老柳出過最遠(yuǎn)的門了——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也還在黃河以北,冬天的雪可以將圍爐的篝火凍得蒼白。
“不知道,”老柳又悶了一大口酒,眼中的光隨著酒花的翻騰閃動,他有點兒醉了,“也許是因為它大。‘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杜甫的詩,你應(yīng)該知道的。”老柳緩緩晃動著酒杯,幾個細(xì)小的氣泡升騰起來,在杯口爆開,發(fā)出輕微的噼啪聲。或許是為了迎合這聲音,老柳的聲音也慢慢小了下去。“我離開學(xué)校前,語文老師剛教到這兒。”
老柳高中輟學(xué)這事不是什么秘密,那時輟學(xué)就像河流結(jié)冰一樣稀松平常——孩子正上著課,家里突然出了事,一個電話打來,孩子就被親屬從學(xué)校里接了出去,就像一條流淌著的河流頃刻間被冰層封凍了前路,彼此再見面時往往已過幾十年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