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公書判清明集》中立繼案件處理淺析

[摘 要]立繼制度是中國古代社會維系家族延續的一項重要制度。所謂“立繼”，即將他人之子立為己子，以保全家業、使祖宗之享祀不斷絕。本文以《名公書判清明集》為例，主要研究收錄在卷七、卷八中關于立繼案件的判詞。選取37篇判詞對每個案件的案由進行分類整理，歸納出理官們審理案件時遵循的原則，總結理官們對案件的處理結果。通過對上述內容的分析得出，宋代的理官們在處理這類案件時對天理、法意和人情三者關系的把握，并且始終以維系家族穩定繼承為出發點和落腳點，還秉承著和族睦親、調處紛爭、息訟為上的理念。

[關鍵詞]立繼；立繼案件；《名公書判清明集》

一、立繼案件的處理原則

分析《名公書判清明集》（以下簡稱《清明集》）中37件立繼案件的判詞可知，宋代的立繼活動受到律令法條的直接規范和調整。根據這些判詞，理官在司法實務中也遵循若干基本原則。這些原則如下：

第一，無嗣立繼，同宗優先，昭穆相當。立繼會優先選擇同宗之中輩分相匹配的人為嗣。經過統計，發現“昭穆相當”一詞出現了31次，可見昭穆相當是非常重要的原則。在《清明集》判詞中援引的律令：沒有子孫的人，可以養同宗族中昭穆相當的人為子孫[1]。“同宗昭穆相當”是立繼需要遵守的原則，也是理官們在審理案件時需要考慮到的重要依據。這既維護了同宗血脈的承繼，又遵守了長幼尊卑的秩序。

第二，親疏有分，貴賤有等，異姓可立。在《禮記·祭統》中：“祭祀要按照昭穆的秩序，昭穆是用來區別父子、遠近、長幼、親疏的，這樣可以使輩分順序不亂。[2]”在立繼的過程中，如多人滿足同宗昭穆相當的條件下，則應選立近族。判詞“父子俱亡立孫為后”中：“在為王怡立繼之時，王廣漢之子是近族，王廣炳之子是遠族，不應該舍王廣漢之子而立遠族?？梢娏⒗^之時以親疏為分，均有適格人選時，應立近親?！?/p>

第三，父母年高，嗣子年低，下殤不繼。在判詞“雙立母命之子與同宗之子”中，在為黃延吉立嗣之時，只有延珍有子，但年紀與黃延吉相若，不當立。判詞中援引的律令：嗣父生前所選立的嗣子的年齡要小于嗣父的年齡，如果是嗣母所選立的人，他的年齡需要小于嗣母的年齡。在《宋會要輯稿》嘉祐三年二月二十九日，皇帝詔見太常禮院商議為周王佑立繼，禮官說：王在下殤之年薨，沒有作為父親的道理，于禮而言不能為其立繼，皇帝聽從了禮官的說法[3]。

第四，嫡子不出，獨子不繼，限制兼祧。法有明條：“諸為人后者，不以嫡子?！痹谂性~中，陳紹龍是陳士駉嫡子，按照律法，其不能出繼。另有判詞“出繼子破一家不可歸宗”中，何存忠以子為人后，自己卻沒有了后繼之人。嫡子或獨子須承繼本家的宗祧不能夠出繼，而使本家無后。乾隆年間對兼祧規定：如果可以立為嗣子的人是獨子，而且與父親是親屬、至親，兩家都愿意的話，置辦全族的保證書后，就準許嗣子承繼兩家的宗祧[4]。這種立繼方式開始于何時難以確定，據推斷唐代將被立之人的范圍確定后，才容易出現諸兄弟都靠一個人傳承的情況，但這種兼祧的方式多見于明清[5]。

第五，立繼登記，除去本籍，附于新籍。立繼應當到官府進行除附。除附是指將選立之人的名字從本家的戶籍上除去，附于嗣父母家的戶籍。未經除附，官府可以不承認立繼的合法性。雖然除附是律法規定的必要程序，但是由于立繼大多自行開展，并不經過此程序。如果因此出現糾紛，官府亦會審視具體實情，只要有事實加以佐證，則會承認嗣子的合法地位。

第六，嗣子即立，地位穩定，不肖聽遣。嗣子在確立后地位是比較穩定的。在嗣子不肖的情況下，官府也會先判斷嗣子的行為是否可以糾正，如果可以則會對嗣子進行教育，令其改過自新并保證以后行為端正不逾矩。如在“先立已定不當以孽子易之”中，官府教育孽子，并令其在長輩面前痛省前非，官府訓諭后保留了他們嗣子的地位。但律令有規定：如果所養的子孫破壞傾蕩家族產業，不能夠侍養父母、長輩，并且有明顯的過錯，父母、長輩可以請官府來驗證，如果驗證是實情，則可將嗣子遣還。

二、立繼案件常見的處理結果

官府對于立繼案件的處理是十分謹慎的，因此，在了解基本的案件事實基礎上，只對一些違法事項進行糾正，并且不會強權干預家族內部處理立繼事宜?？偟貋碚f，主要采取了維持前立、采取雙立、另行選立和嗣子不肖遣歸宗這四種處理

結果。

第一，官府作出維持前立的判決，是對立繼權的肯定，也是對嗣子地位的肯定。在“已立昭穆相當人而同宗妄訴”中，華老立為作霖的嗣子，是由尊長和祖母決定的，官府肯定了尊長們的立繼權，也肯定了華老作為嗣子的地位。在嗣子因其自身私德不修而被親族訟至官府情況下，官府可能會令其歸宗，但只要程度尚淺，官府還是會加以訓誡，維持前立。如“先立已定不當以孽子易之”中，夢龍和攀鱗二子跌蕩家產，其叔父欲逐二人而立己子，但官府并未遣逐二子，而是教化訓諭二人，令其不可再犯。夢龍、攀鱗歸家后，遍請宗族耆老卑辭盡禮，拜謝祖父母，遵守教訓、悔過自新。判詞“治命不可動搖”中，立巖護為繼孫時未經除附，即合法認定的手續不全。官府為其補辦相關手續，承認了巖護的嗣子

身份。

第二，采取雙立，當立繼者偏愛的人選出現時，若原嗣子合法且行為端正，而受偏愛之人欲為嗣的話，采取雙立則是可以息訟的一種折中手段。選取的案件中一共有4件采取雙立。在判詞“后立者不得前立者自置之田”中，寡母阿游想為亡子如旦雙立，阿游所疼愛的幼子家境落魄，想讓如玉之子堯蓂為如旦后，阿游前已立慶安，后欲立堯蓂。官府考慮到了阿游的意愿，允許其雙立，但規定堯蓂只能得到慶安的財產的一半，亦不能分得慶安自置的田產。這種處理結果既能夠維護前立之人的合法權益，又能夠兼顧立繼者的個人意愿。另一種情況是：為解當前困境先立一人，之后有適格之人雙立。在“先立一子后將來本宗有昭穆相當人雙立”中，宗族內部意見不一致，各方選三子欲立，但其一為遺腹子，族人不認；其二，丁僖孫雖昭穆相當，但已二十二歲且與嗣父有隙；其三，榮孫為異姓且已七歲，不和法意。因此，選立貴奴之子為繼，若將來有昭穆相當之人，與先立之子雙立。

第三，另行選立的案件有5件。立繼案件是家族私事，嗣子總歸要得到宗族中眾人的認可，官府并不會直接認定嗣子，而是將選擇權交由宗族內部合適的人行使。在判詞“叔教其嫂不愿立嗣意在吞并”中，阿張為學文命學文親堂弟為嗣，所立之人昭穆不順，因此官府令其返回本家，別令阿張命繼。官府會在立繼者的族中挑選多個適格的人，然后讓族內進行選擇。如判詞“不可以一人而為兩家之后別行選立”中，官府選擇了一秀和七秀兩人，讓宗族內部商定擇一而立。

第四，嗣子不肖遣歸宗的案件有2件，可見官府對于作出將嗣子遣還原本宗族的決斷是非常謹慎的。在案件“出繼子不肖勒令歸宗”中，“嗣子石豈子擅自處理家產、盜用銀釧、紗羅等物，于居喪讀禮之時，為非禮之事，非但不侍養母親，還持棍棒撓罵、斥責母親”。官府認為石豈子有傷風教、行為惡劣，以后亦不能侍養其母，遂將其遣還本家。官府不會貿然將嗣子遣歸宗，但嗣子不肖違背了立繼初衷，是律令規定需要遣歸宗的情形。

三、立繼案件的處理特點

（一）遵天理、彰法意、順人情

在本文所選擇的《清明集》判詞中，有15篇判詞援引了多達25條律令。由此我們能夠看出官員們在處理案件時對律法的重視。在審理立繼類民事案件時適用律令的同時，也會兼顧親人之間的“情”且不違背“理”。理官們對于案件的處理時刻把握著對于“天理”“法意”和“人情”之間的平衡?！疤炖怼弊詽h代董仲舒的“天人感應”演化至“三綱五?！保僦了未讨炖韺W將其論為“天理”?！疤炖怼痹诔母惺冀K是一個判斷是非曲直的標準?；蛟S在一定程度上，“天理”與自然法有某些相像之處。當統治者規范了何為“天理”，這就意味著“天理”逐漸被法律化，并成為立法與司法均要遵循的原則，而這些理念又逐漸演化為社會的價值取向，影響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在中國傳統的法律精神中，“國法”即為統治者所制定并公布于眾的律法，人們在日常生活中需要遵守，理官們在審理案件時需要依律法來進行決斷。“人情”即人生而為人擁有的基本感情。社會之中的“尊尊親親”“長幼尊卑”等，都可體現為“人情”。在解決立繼這類民事糾紛時更需要理官們深入體察“人情”。

宋代社會的發展和普通民眾訴訟觀念的轉變，使宋代的民事審判相較于漢唐以來的倫理審判有很大的不同。隨著訴訟案件的增加，法律逐漸呈現客觀化的趨勢，名公們處理案件會更多地援引律法。在判詞中，常出現“準法”“照條”“準令”“敕令看詳”等援引法律的內容。理官們在審理案件時，會尋求法律依據來加強自己的司法裁判，這時蘊含在律法中“天理”則能夠在案件的裁判中得到體現。法意和人情是一體的，遵循人情卻違背法意是不可行的，遵守法意而不順人情也是不可行的，衡量于二者之間，要做到于上而言不違背法意，于下而言不違背人情，這樣兼顧法與情或許是可以兩全的?！肚迕骷分羞@些判詞均能體現出理官們在案件的決斷中對于人情與法意的顧及。

（二）以維護家族傳承為出發點、落腳點

從理官們處理案件的結果中可以看出，大多數裁決維持前立，只有少量的雙立及微乎其微的遣嗣子歸宗。因為，嗣子的身份一經確立，再次宣告身份無效，這種做法會使立繼之家無法延續，打破原有的親族關系，亦會給本家帶來諸多麻煩。如立繼之家可能需要再立，而再立人選也是需要商議的，所以官府將嗣子遣歸宗是很慎重的。采取雙立也是考慮到具體案情，這種做法能夠最大可能地維護原嗣子的地位的同時兼顧立繼者的意愿，能夠很好地維護嗣子與嗣家的現有關系。對于絕大多數維持前立的裁決，則體現了理官們審理案件時，根據案情認為無須變更或廢嗣，這時理官們致力于保持現有的親子關系，從而維護宗族的和諧、社會的穩定。立繼制度的確立，首先是為了維護家族穩定傳承和延續。在宋代，立繼在起到宗祧繼承的作用外，更重要的是對于物質財富的繼承。對于嗣子來說，嗣父母家庭的財產是形成立繼關系的基礎和保障，嗣子即立，家族利益便可以延續不斷絕。家庭作為構成國家、社會的一個小單位。婚姻、繼承等都是重要的生活內容，立繼作為繼承制度的補充方案，或多或少地影響著宗族內部的關系。因此，宗族內部成員參加立繼活動是不能夠缺少的。立繼活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由親族參與處理糾紛能夠更好地確保嗣子的身份與地位。這就使得立繼糾紛在宗族內部得到了解決，降低了訴至官府的可能性，避免親屬之間因紛爭而使感情受損。在處理立繼糾紛時，名公們不僅依法斷案，亦在這種家族為主的精神指引下，理官們會以平和的方式解決立繼糾紛。

（三）調處紛爭，和族睦親，息訟為上

南宋以來社會環境變化使民眾更為重視保護自身利益。宋代的民眾們對于糾紛更加樂于去官府訴訟，因此，好訟之風盛行且難以遏制。在這種社會需求面前，出現了教授引訟理，教授撰寫辭訟文書，傳授訴訟爭辯的訟學。在這種崇尚訴訟背景下，當民眾之間出現糾紛時，往往更樂于通過訴訟來保障自己的利益。在選取的立繼類案件中，有普通的訴訟、經年累月的訴訟、教唆他人引起詞訟、惡意的妄訟等，官府對于各種訴訟都希望在確保公正合理的情況下盡快理清案件、作出決斷，避免不會因遺留的事端再生訴訟。當社會崇尚訴訟蔚然成風，普通的訴訟和惡意的妄訴都會逐漸增多，官府則會更為忙碌地處理各種案件。在“生前抱養外姓歿后難以搖動”中，周耀和燕喜教唆邢堅提起訴訟，官府審理后作出決斷：“周耀杖八十、燕喜議親嫁遣。”“自合照法摽撥，以息日后之訟?！惫俑畱吞幜瞬粦押靡獾闹芤脱嘞玻源烁嬲]他人不得惡意詞訟。對于惡意的詞訟，官府會加大嚴懲的力度，嚴懲虛詞妄訴、教唆之人。為了使這種崇尚訴訟的風氣得到改變，官府會根據案情采用調解的方式來解決爭端，這樣可以使糾紛不必到劍拔弩張的爭訟階段。理官們在處理案件時細致入微、洞察更深層次的問題，以期能夠使案件的決斷為更多人接受，此時，理官們并不追求“無訟”，而是基于目前的情形，更加愿意以“息訟”的方式來防止日后的紛爭。這都體現著名公們在處理案件的過程中秉持和族睦親的理念，維護社會的穩定和諧，并且始終追求息訟的終極目標。

結束語

立繼制度作為維系家族傳承的一項重要制度，在確立的過程中一直遵循著中國傳統的家族文化。自宋代以來，“立繼繼產”這一內容成為立繼的側重點。隨著立繼活動廣泛開展，有著血緣、親緣關系的人之間因立繼而產生的糾紛逐漸增多。這些爭議內容在更深層次反映出的則是人們對于利益的重視而引起的產業之爭?；诖耍俑谔幚戆讣倪^程中也會遵守相關的原則，謹慎地對嗣子身份進行變更或遣逐，更多地考慮家族的穩定與傳承。在對判詞的梳理研究中發現，理官們在審理案件時以維系家族穩定傳承為出發點和落腳點，反映出了理官們在案件中對于“理”“法”“情”三者的衡量，傳達出了宋代理官們在調處紛爭的同時希望家族和睦、社會穩定，從而達到息訟的

追求。

參考文獻

[1]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校.名公書判清明集[M].北京：中華書局，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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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徐松.宋會要輯稿[M].北京：中華書局，1957.

[4]上海大學法學院張榮錚，劉勇強，金懋初點校.大清律例[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3.

[5]邢鐵.宋代家庭研究[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作者簡介：汪佳玲（1997— ），女，蒙古族，河北承德人，華北理工大學，在讀碩士。

研究方向：民商法學。

通訊作者：路瑤（1979— ），女，漢族，河北唐山人，華北理工大學，副教授，碩士。

研究方向：法理學、民商法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