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陶陶、樂盡天真

蘇軾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善作古文、長于書法、精通詩詞，是不可多得的通才。少年成名的他，詩作出手便傳遍京城，頗受賞識與追捧；體會過世態炎涼的他，被一貶再貶，流落至邊陲之地。蘇軾的一生波瀾壯闊，起起伏伏。但無論順境還是逆境，得意還是失意，他總能保持豁達開朗的心態，坦然接受命運饋贈的一切。他的詩詞中從不缺乏樂觀與深沉的人生態度，我們可以從《行香子·述懷》這首詞中小窺一番。

一、知人論世，略曉蘇軾

蘇軾于我們而言并不陌生，他的身上有太多的光環籠罩：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豪放派代表人物，著名的文學家、書法家。他的大量詩文被選入教材中：《飲湖上初晴后雨》中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有他對自然的熱愛；《題西林壁》中的“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有他深刻的處世哲理；《記承天寺夜游》中的“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有他淡泊的人生態度；《水調歌頭》中的“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有他對家人的思念……他的作品從不缺乏豪邁的氣勢和細膩的柔情。這與他從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息息相關。

蘇軾出身書香之家，父母都非常注重對他的培養。初次赴京應試，蘇軾就憑借一篇《刑賞忠厚之至論》得到歐陽修的賞識。年輕的蘇軾很快就以自己的才華在京城大放異彩。正當這顆文壇新星冉冉升起的時候，親人的去世不得不讓蘇軾歸鄉守孝。幾年后，蘇軾在制科考試中脫穎而出，赴任鳳翔。在鳳翔為官期間，他振興酒業，帶動當地百姓發展經濟。父親去世后，他又回到家中守孝。等到守孝期滿，回到朝中，正是王安石推行變法之時。因為政見不一，蘇軾請求赴外任職，以求避禍。在地方做官時，蘇軾勤政愛民，心懷百姓，受到了擁護與愛戴。本應是前途坦蕩，未來光明，然而陰影卻悄然而至。剛剛上任湖州的一封《湖州謝表》被有心之人拿來大做文章，將“愚弄朝廷，妄自尊大”這般莫須有的罪名扣在蘇軾的頭上。“烏臺詩案”就這樣拉開了序幕，讓蘇軾的境遇急轉而下。盡管后來有過觸底反彈的機遇，但蘇軾的后半生大多是在不斷被貶之中度過的。晚年之時，蘇軾寫下了“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自題金山畫像》）的詩句。這便是他最真實的人生寫照。盡管越貶越遠，蘇軾卻從未放棄對百姓的關懷和對生活的熱愛。在杭州時，他疏浚西湖，現在以他命名的蘇公堤已是杭州一道亮麗的風景。在徐州時，黃河決堤，洪水圍城，蘇軾帶領全城百姓抗洪保城，渡過險情，紀念他抗洪功績的黃樓如今已成為徐州五大名樓之一。在黃州，他熱愛美食，精心鉆研，由他烹制的東坡肉至今還是家喻戶曉的經典菜品，出現在家家戶戶的飯桌之上。即使是在儋州那樣的邊遠之地，蘇軾依然堅持開辦學堂，普及官話，實實在在地為百姓們做事。盡管屢遭貶謫，身行萬里，他還是坦然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寫下了“此心安處是吾鄉”（《定風波·南海歸贈王定國侍人寓娘》）的詞句。

縱觀蘇軾的一生，充滿了太多的起伏波折，經歷了太多的喜悅悲苦。正是這樣的境遇，才讓他有了豁達開朗、淡然清幽的人生態度。《行香子·述懷》所作之時，蘇軾已經見識了官場險惡、人心難測。讓我們在了解了蘇軾的身世之后，一起體會這首詞中蘊含的情感。

二、賞析詞文，品味情感

蘇軾的一生留下了三千余首詩詞，其中眾多詩詞都是家喻戶曉、耳熟能詳的。他是詩、詞、文、畫各個領域的通才，在作詞方面尤其有著突出的成就。《江城子·密州出獵》中的“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有他的豪情壯志；《念奴嬌·赤壁懷古》中的“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有他的超然飄逸；《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中的“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有他的曠達灑脫。本文中選取的《行香子·述懷》也有著蘇軾深刻的情感。全詞如下：

行香子·述懷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盡天真。幾時歸去，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

（一）初探詞句，整體感知

從詞牌名看，《行香子》這一詞牌名源于佛教的行香儀式，最早使用這一詞牌名的是北宋詞人張先。《行香子》以晁補之的《行香子·同前》為正體，雙調六十六字，前段八句四平韻，后段八句三平韻。蘇軾的《行香子·述懷》與晁詞起句押韻有異，雙調六十六字，前段八句五平韻，后段八句三平韻。“塵”“銀”“分”“神”“身”“真”“人”“云”韻律和諧，朗朗上口。

從意象上看，《行香子·述懷》出現了較多意象。意象在詩詞之中承擔著重要的任務：通過意象的使用，能夠營造濃厚的意境，從而調動讀者的情緒，準確地傳達情感。月亮作意象時，常有思鄉的情感，如“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都是經典的思鄉詩句；梧桐作意象時，常有凄涼的情感，如“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都表達了凄涼憂傷的感情。略覽這首詞中出現的“清夜”“月色”“酒”“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琴”“云”等意象，首先為全文營造了清雅的意境。前段“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三個意象均有出處。《莊子·知北游》曰：“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新論·惜時》道：“人之短生，猶如石火，炯然以過。”《關尹子·四符》文：“知夫此身，如夢中身。”后段“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三個意象的選擇清新淡雅。整首詞首先在情感基調上十分明了，讓我們體會到了蘇軾對人生苦短的感嘆和恬淡釋然生活的向往。

從題材上看，中國古代詩詞的題材多種多樣，十分豐富：有寫景抒情類，如宋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中的“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借春景表達對時光易逝的感嘆；有詠史懷古類，如唐杜牧《赤壁》中的“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表達了對物是人非的哀嘆；有托物言志類，如明于謙《石灰吟》中的“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借對石灰的稱頌表達自己堅定不移的志向；有山水田園類，如晉陶淵明《飲酒二十首》其五中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表達了詩人悠然自得的心情。除此之外，還有邊塞類、閨怨類、送別類、羈旅類等。在蘇軾的《行香子·述懷》中，通過“清夜”“月色”等景象，抒發“且陶陶、樂盡天真”的心情，可以看出這是一首寫景抒情類的詞。

（二）細品文字，深入探究

在對詞句進行整體分析后，我們可以深入探究蘇軾在《行香子·述懷》中想要抒發的情感。這是一個清冷的夜晚，空氣中不摻雜一絲塵埃，月光如此皎潔，散發銀色的光芒。在蘇軾的筆下，月亮總是如此美好。“可惜一溪風月，莫教踏碎瓊瑤”（《西江月·頃在黃州》），月是一份不忍攪擾的寧靜；“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赤壁賦》），月是一份取用無盡的珍寶；“云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六月二十日夜渡海》），月是一份清澈純粹的圣潔。詞文的一開始，蘇軾就用簡單的八個字將我們帶入了一個寧靜溫柔的夜晚。“酒斟時、須滿十分。”斟滿一杯美酒吧，滿到溢出，滿到十分。蘇軾的酒，是“把酒問青天”的思家之酒，是“酒酣胸膽尚開張”的豪情之酒，是“醉時萬慮一掃空”的解憂之酒。此處他又為何斟酒呢？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名利都是虛無縹緲的空幻之物，人們為了追求它勞神費力，吃盡苦頭。結合蘇軾的一生，我們不難看出這是蘇軾對自己坎坷命運的無奈感嘆。詞的前段從清冷的夜色切入，接連引用三個比喻，讓我們體會到了蘇軾對名利爭斗的厭惡和對時光易逝的感嘆。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即使自己才華橫溢，胸懷大志，在這混沌的權斗之世，又有幾個能賞識自己的人呢？一生大起大落，接連被貶的蘇軾，是多么渴望施展抱負，有所作為，然而命運總是不肯垂青于他。“且陶陶、樂盡天真。”那就自己苦中作樂，笑對人生吧。事實上，蘇軾真的一生都在與命運和解。被貶黃州，他便去烹魚挖筍，“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初到黃州》）；被貶惠州，他又尋得荔枝，表達“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惠州一絕》）的希望；直到貶至儋州，退無可退，過著“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與程秀才書》）的疾苦生活，他依然能保持曠達的心態，作出“他年誰作輿地志，海南萬里真吾鄉”（《吾謫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聞其尚在藤也旦夕當追及作此詩示之》）的詩句。蘇軾發自內心的渴望遠離塵世，過上閑云野鶴的平靜生活。“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一張古琴，一壺好酒，以及一溪水和一片云，這就是蘇軾所追求的一切了。

整首詞只有寥寥幾十字，卻蘊含了蘇軾深厚的情感。他渴望展露才華，卻難有一席施展之地；他向往自由從容，卻總被卷入混沌紛爭。歷經半生坎坷，蘇軾終于看清了生活的本質。“且陶陶、樂盡天真”，才是給命運最好的回答。

三、啟示

無論何時，失意似乎總是人生常態。陶淵明在《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表露了“夏日常抱饑，寒夜無被眠”的憂愁，這位出自書香之家的名門子弟，竟在年邁之時如此凄惶落魄，只能整日忍饑挨餓，艱難度日，這是陶淵明的失意。李白在《臨路歌》留下了“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的絕筆，他也曾是風光無量的絕代才子，也曾被御上親召賜官，然而“詩仙”這一稱號的背后，有他幾進長安不得賞識的辛酸，有他空懷抱負無處施展的遺憾，有他卷入權斗難保自身的無奈，這是李白的失意。李煜在《望江南·多少恨》寫下了“多少恨，昨夜夢魂中”的詞句，昔日的一國之主，眼看著故土覆滅，國破人亡，自己也失去了自由，怎么能不叫人遺憾滿懷，這是李煜的失意。辛棄疾在《賀新郎·用前韻再賦》中發出了“嘆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的悲嘆，他渴望建立功業，恢復中華，卻屢遭排擠，報國無門，當他終于等來機會時，已是老病纏身，有心無力，這是辛棄疾的失意。歷史上有太多文人墨客，用他們的詩詞文章寫下了他們的失意。有人選擇隱入山林，遠離塵世的紛爭；有人選擇借酒澆愁，用酒精麻痹自己，忘掉憂愁；有人選擇消極沉淪，在回憶過去中艱難度日，消磨人生；有人選擇蟄伏等待，在期待中迎接命運的轉折。

面對失意，蘇軾也作出了自己的選擇。他沒有選擇逃避，也沒有選擇沉淪，他選擇的是與命運和解。他仍身處在泥淖之中，甚至境遇越來越差。但他的心境卻越來越明朗，他的胸襟越來越廣闊。內心世界越來越豐盈，人生失意不能讓他更加痛苦，反而成為他尋找新鮮和快樂的強大動力。笑對人生需要多么大的勇氣和毅力，苦中作樂并不只是說說就能做到。這就是蘇軾身上最閃耀的人格魅力。我們當然不會經歷同他一樣的人生遭遇，但他的處世之道對當代的我們仍然有著深刻的啟示。生活并不總是一帆風順，人生失意才是常態。如何走出困境，笑對人生，也成為我們需要深思的問題。或許，我們應該像蘇軾一樣，把每一次挫折和打擊當作一次人生的新體驗，在一次一次地錘煉之中綻放更加耀眼的光芒。困難和失意不再是籠罩在頭頂的陰云，而是化作了春雨，澆灌在心靈的田野上。內心不斷充盈，意志逐漸堅韌，我們像蘇軾一樣也能夠“且陶陶、樂盡天真”。

面對苦難與不公，蘇軾從未選擇逃匿，也從未被擊倒。做官從政時，他實實在在地為百姓謀福利，條件再艱苦，他也不曾放棄教育和民生；行文潑墨時，他將豪放灑脫的風格注入筆尖，推動宋詞走上了新的高度。在杭州，他說“我本無家更安住，故鄉無此好湖山”（《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五絕》其五）；在儋州，他說“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六月二十日夜渡海》）；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他能坦然寫出“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的詩句來。他笑對人生的樂觀豁達，他不畏名利的淡泊寧靜。這一切美好的品質，早已讓他得到了精神的解脫，在純粹的心靈家園中找到了人生的歸處。我們的終點在哪里呢？也許正如蘇軾在詞句中寫的那樣：“此心安處是吾鄉。”且去尋找一片心靈的港灣吧，那便是我們人生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