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批評視角下的《北極村童話》

生態批評是在中國20世紀90年代興起的，其興起的原因是社會經濟的發展帶來了一系列的生態危機和人類的精神生態問題，以及中國生態哲學相關學科的發展促進了生態批評這門學科。生態批評聚焦挖掘文學作品中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提倡重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以及人與人之間和諧共處的關系。生態批評的核心思想是生態整體觀，而不是人類中心主義。生態批評不單單局限于文學文本，還以文化文本、影視文本和景觀文本等多樣文本作為研究對象，其本身包含強烈的生態責任，以分析多種文本來提倡環境保護。

目前，中國對生態批評的相關研究，有魯樞元的《生態文藝學》、曾永成的《文藝的綠色之思：生態文藝學引論》等多部著作。遲子建的《北極村童話》自問世以來，評論界多從兒童視角、城鄉敘事和語言修辭等角度對此作品進行分析，而單單圍繞此作品在生態批評方面的研究少之又少。本文就運用魯樞元的“生態三分法”來解讀遲子建的《北極村童話》所蘊含的生態書寫，探討書中關于北極村的自然生態、社會生態和精神生態的深層次意義，喚醒人們的生態環境保護意識，為現實社會處理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提供借鑒路徑。

“遲子建的眾多小說無論是故事題材及敘事視角還是小說的敘述空間及語言表達，都從一種樸素的熱愛自然的立場出發思考人與自然、人與動物、人與自身的關系。”（李錚《遲子建小說的生態批評解讀》）而遲子建的《北極村童話》，是以她自己為原型所創作的，書中運用兒童視角和成人視角描繪了北極村故事，其中有北極村萬物有靈和天人合一的自然生態，鄰里之間的互幫互助，以及人們對生死能豁達面對的社會生態。該書由《北極村童話》《沒有夏天了》《奇寒》和《觀彗記》四篇小說組成，前兩篇是以兒童視角來敘事，后兩篇是小說主人公長大成年回到北極村的故事。前三篇小說的主人公名字不一樣，最后一篇是以“我”為視角回到北極村觀看日全食和彗星，探尋生命的真諦。自然哺育了作家的心靈境界，作家又從自然中尋找寫作素材。北極村在中國東北地區，四季分明，每個季節都有不同的景觀，藏在遲子建心底的是故鄉那令人難以忘懷的風景。北極村是書中主人公的精神家園，更是遲子建的詩意棲居。

一、北極村的自然生態：天人合一

中國古時候便有了天人合一的生態哲理，如道家的莊子提出“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的齊物論，唐代劉禹錫的“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陋室銘》）是對自然界的敬畏與贊美。地球上的生命是豐富多彩的，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自然是人賴以生存的基礎。人和自然是和諧共生的，地球是人類的家園。兒童時期的遲子建就生活在黑龍江省的大興安嶺山脈下的北極村，北極村的自然風光和風土人情是遲子建的創作源泉。北極村是當地人們生長的自然基礎，通過遲子建的描繪，為讀者呈現了一幅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以及人與人和諧的美好畫面。

正如《北極村童話》開頭所寫：“假如沒有真純，就沒有童年。”該書前兩篇小說都是以兒童視角敘事，兒童還沒有大人的煩惱，也沒有多種思想的沖擊。兒童視角，可以說是接近人類本真的眼光去看待這個世界。第一篇小說《北極村童話》的主人公迎燈與姥姥家里的名叫“傻子”的狗友好地相處，在往返姥姥家和蘇聯老奶奶家的途中，看到天空、江和野草等景色，迎燈置身于天地之間。第二篇小說《沒有夏天了》中的小鳳時而仰望北極村頭頂的那片星空，時而在小樹林里感受風兒的吹拂，嗅著草兒和花兒清爽的芬芳，自然景觀在她的眼中是生命的起源。在這兩篇小說主人公的眼里，萬物皆是生靈，萬物在兒童的眼里是充滿新奇的，兒童帶著新奇的目光觀察著自然中一年四季的變化。

在第三篇小說《奇寒》里，主人公小芬每每看到宏大的自然景觀后都會進行反思，由于人類的出現讓自然生態遭受了嚴重破壞，人類的出現是不是劃分有生命世界和無生命世界的依據，并且人與自然的矛盾該如何解決。在面對大自然時，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自然生態的破壞可能是地球必須經歷的階段，就像遠古的恐龍這一族群滅絕是地球避免不了的。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在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可以回歸中國傳統天人合一的生態智慧，人與自然應和諧共處。后來，小芬遠離喧鬧的城市回到大興安嶺，城市的廢氣偶爾遮蔽了天上的星星，但在故鄉的土地小芬卻能看到點點星光，讓人身處天地間，作為生命存在的蓬勃姿態。

《北極村童話》沒有像一般的“童話”一樣擁有美好的結局，書中有很多地方講述了生與死，迎燈的大舅舅、蘇聯老奶奶、二毛、父親和婉兒等人物的死亡給主人公帶來生命的沖擊。迎燈大舅舅的離去給姥爺帶來了喪子之痛，蘇聯老奶奶的家最終沒有炊煙升起。在第四篇小說《觀彗記》中，“我”回憶起父親根據日歷得知月亮消失的那一天，父親攻擊喜歡算命的母親，說天上都沒有什么秘密可以逃過人的眼睛，那么人的命運不過是一張白紙，無非生老病死。可見，父親對待死亡是一種豁達的心態。生與死是大自然的規律，一切生物最后歸于大地，與自然融為一體。但死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生，每個人生前處世的影子都在“我”的腦海里，每個人都存在“我”的記憶當中，代表的就是永生，就像電影《尋夢環游記》里所說：“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又如尼采在《悲劇的誕生》里認為“瞬間便是永恒”，某個瞬間的體驗可以代表永恒。讀者看了作者所寫的故事，故事的人物形象在讀者心里的存在也是一種永生。

世界不僅存在著地球生態，還存在著宇宙生態，或許沒被人類發掘的無垠的宇宙空間之外還有生態存在。在第四篇小說《觀彗記》里面，“我”千里迢迢只為觀看科學家預測的日全食和彗星同時出現的奇觀。“我”在路上的時候，火車情侶和旅游局等人對“我”的行為表示不解，他們不理解“我”為什么要跑去看日全食，答案只有“我”自己知道。或許看看日全食，也可以尋找人生的答案，一個人不過是地球上渺小的存在。蘇軾在《赤壁賦》中就說過：“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辛棄疾也在《水調歌頭·題永豐楊少游提點一枝堂》中言：“無窮宇宙，人是一粟太倉中。”太陽被月亮遮住的那段時間，北極村的人們放起了鞭炮，一般是為了嚇走天狗。但就如同作者在書中寫道：“我想人們之所以要放鞭炮，并非為了嚇跑天狗，而是用響聲來給自己壯膽，看看這世界是否仍能回蕩著人類所制造的聲音。”

二、人際互動的社會生態：和諧共處

馬克思主義認為，人是社會關系的總和。人是社會中的一員，人或多或少都會與其他人產生聯系。人的勞動在一定的社會關系中進行，人與人之間不可避免地會產生互動關系。每個人有著自己的獨特性，又不可避免地與他人聯系，人與人之間的和諧共處是構建美好社會的重要方面。

在第一篇小說《北極村童話》里，迎燈姥姥家的每個家庭成員都有自己的日常事務，包括送去寄養的迎燈也不例外，也會幫忙干點小活兒，一家子其樂融融。另外，因為時代的政治因素，所以迎燈姥姥家與蘇聯老奶奶關系不好。但迎燈不受大人的感情影響，依然去找蘇聯老奶奶玩兒。姥姥即使知道，也只是說說迎燈而已，并沒有直接去蘇聯老奶奶家發生沖突。蘇聯老奶奶去世后，姥姥對此也釋懷了，與鄰居一起料理蘇聯老奶奶的后事，讓迎燈送蘇聯老奶奶最后一程。即使村里的“猴姥”自身有不好的歷史烙印，姥姥家也歡迎“猴姥”來講故事。

書中還有很多鄰里間互幫互助的故事。《沒有夏天了》里的小鳳失足殺了家里的“奶羊”，那個年代，凡是村里誰家殺了牛或者羊，都可以去分一杯羹。村民除了為飽腹之欲，也有幫助小鳳家擺席的事務。喪事和一些大事該走的流程，村里的人不會袖手旁觀，都會忙著張羅。無論是靖婆婆的喪子之痛，還是小鳳一家的頂梁柱去世，北極村的人為此嘆息，村里人會開導遭遇不幸的家庭。在最后一篇小說《觀彗記》里，王無寺和畢亮一家都是從遠處趕來大興安嶺看日全食的，他們在當地人生地不熟，而“我”友好地接待了他們，并且關心畢亮的身體狀況。此外，他們在住宿方面，也得到了房主無微不至的照顧。畢亮所住的那戶人家冒著寒冷的天氣，給發燒的畢亮帶來魚湯；王無寺說他住在姓鄭的一戶人家，家庭氣氛很好，雖說收他住宿費，但也包一日三餐。北極村的人們展現了東北人熱情豪爽的待客之道。

三、詩意棲居的精神生態：鄉土情感

“詩意棲居”除了追求詩意的居住方式之外，還注重對四季的變化和自然的欣賞，更追求內心的寧靜安好。海德格爾提出的“詩意棲居”，祈求回歸自然，擁抱大地，詩意地棲居。而魯樞元提出了“精神生態學”，他在《生態文藝學》中說：“這是一門研究作為精神性存在主體（主要是人）與其生存的環境（包括自然環境、社會環境、文化環境）之間相互關系的學科。它一方面關涉到精神主體的健康成長，一方面關涉到一個生態系統在精神變量協調下的平衡、穩定和演進。”人既有物質需求，又有精神的滿足。人達到精神境界的高度，除了受周圍人的影響和自己的悟性，還要以環境為基礎。就像《北極村童話》開頭所寫的那樣：“假如沒有童年，就不會有成熟豐滿的今天。”該書后兩篇講述主人公長大成人回到故鄉的事情，是書中主人公的精神生態的書寫。而前兩篇是以兒童視角敘述北極村景觀和人情世態，也是作家遲子建的精神生態書寫。北極村是遲子建的精神故鄉，它依然是她所擁抱的大地，依然是她的根。

在第三篇《奇寒》里面，大興安嶺那片土地在經歷時間的變化和山火災難的沖擊后，故鄉的景觀與主人公小芬的記憶有所出入，但她仍然能重溫村里許許多多的生活情景。她對故鄉的熱愛和追思，并沒有因為在外地居住而沖淡，那片黑土地依然是她的精神家園。故鄉曾是她童年無憂無慮生活的地方，在那里她感受著一年四季自然景觀的變化。那時沒有被大人的思緒和外來的文化所沖擊，兒童時期的小芬憑著天真的眼睛看待這個世界。在小芬的追憶當中，去世的父親帶她去呼瑪河邊捕魚，在河邊喝了清香的魚湯和享受著薄暮時分的自然景觀。在她看來，那段回憶最重要的是近于原始的蒼涼的氣氛，這是小芬與去世的父親融洽相處的一次經歷，也或許是那次小芬的身心更接近了大自然。小芬在外出經過許多佛門圣地，依然覺得大興安嶺那片土地能使她達到真正的清凈且超凡的境界，她認為真正的祈禱是混沌的人與自然的天籟所碰撞的那一瞬間。

在第四篇小說《觀彗記》里，長大后的“我”在哈爾濱工作，又一次回到北極村，一方面是為了觀賞日全食，另一方面是回到自己關于童年的記憶深處。踏上回到村里的旅程，路上許多人都不理解“我”為什么要回去看日全食。不僅是因為日全食是一種奇觀，更是因為專家預測，日全食和彗星能同時出現在大興安嶺那片土地之上，這對“我”來說，北極村上方出現這種奇觀天象是何等的光耀。日全食出現的前一天“我”走在北極村的江邊，而后又沿著國境線行走。看看周圍的冬季景觀和人情世態，一切都變了，好像又沒有變，“我”依稀記得童年趴在窗前看對岸“蘇聯”的風景，記憶中夏天的青山綠油油的，而如今卻被白雪覆蓋了綠意。北極村是大興安嶺的一角，如今因為科學家預測的日全食和彗星同時出現，村里一下子涌入了不少人，打破了北極村原有的安靜。“我”所途經的地方，大體都有人在一處拍照留念。北極村是中國靠北的地方，氣候寒冷，也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因為天象奇觀，而有了更多的煙火氣。

俗話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東北這塊黑土地上存在著泛靈信仰、漢文化以及俄羅斯等多元文化，正是這種得天獨厚的文化氛圍，形成了遲子建對天地萬物的包容和尊重。在《北極村童話》中，遲子建描寫了有血有肉的人物和熠熠生輝的自然景觀，她將自己對人情世故的細微觀察和對生活的熱愛都傳遞給了讀者。北極村依然是書中主人公或者說是遲子建魂牽夢縈的精神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