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古文訣》收錄“蘇門三學士”及陳師道文章發微

北宋中晚期文學代表人物有所謂“蘇門四學士”，這是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耒的合稱，因為他們都出自蘇軾門下，并且以文學名世。本文中的“蘇門三學士”僅取其中三人，不包括晁補之。《崇古文訣》是南宋時期樓昉所編纂的評點類古文選本，共三十五卷，收錄文章二百余篇。

一、“蘇門三學士”與陳師道文章前后相連被收錄到《崇古文訣》

四庫全書本《崇古文訣》卷二十九和卷三十都僅僅收錄張耒一人的文章，第三十一卷中依次收錄有黃庭堅、秦觀和陳師道三人的文章，四個人的文章能夠被收錄并且前后依次相連，這體現了編纂者的什么意圖？筆者擬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探賾索隱，以求教于方家。

（一）四人以相近生卒年并且作為文學家身份進入《宋史》

根據當代學者的研究，我們可以大體上推斷出“蘇門三學士”和陳師道的生卒年：黃庭堅（1045—1105）、秦觀（1049—1100）、張耒（1054—1114）、陳師道（1053—1101），他們四人的生年和卒歲相差都在十年左右，可以稱得上同一時期的文人，所以張耒、黃庭堅、秦觀和陳師道四人在《宋史》中都有傳，元代脫脫等所編撰《宋史·文苑六》記載：“黃庭堅字魯直，洪州分寧人。幼警悟，讀書數過輒成誦……庭堅學問文章，天成性得……秦觀，字少游，一字太虛，揚州高郵人。少豪雋，慷慨溢于文詞，舉進士不中……年五十三，有文集四十卷。觀長于議論，文麗而思深……張耒，字文潛，楚州淮陰人。幼穎異，十三歲能為文，十七時作《函關賦》，已傳人口……陳師道，字履常，一字無己，彭城人。少而好學苦志，年十六，早以文謁曾鞏，鞏一見奇之，許其以文著，時人未之知也，留受業。”《文苑》列傳屬于中國傳統史學中的類傳，它是把不同時期或者同一時期身份相同的人物匯編在一起的人物傳記。由以上引文可知，四人的相似點是以文學見長，他們生活的時代也大體上是接近的，大約生活在北宋中晚期。四人都是作為文學家的身份進入《宋史》，還有同書的《藝文志》可以作為佐證。《宋史·藝文七》記載：“《黃庭堅集》三十卷、《樂府》二卷、《外集》十四卷、《書尺》十五卷；《陳師道集》十四卷，又《語業》一卷；《秦觀集》四十。”四人被記載在列傳部分記錄的順序是黃庭堅、秦觀、張耒、陳師道，在《藝文志》中記錄的順序是黃庭堅、陳師道、秦觀（張耒文集失載），雖然順序上有調整，但是他們也是被編排在一起的。另外，南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中還把四人的文集前后相隨加以收錄：“《黃魯直豫章集》三十卷，《外集》十四卷……《張文潛柯山集》一百卷……《秦少游淮海集》三十卷……《陳無己后山集》二十卷。”

綜上所述，說明在南宋到元朝初年，四人的傳記和作品集無論是正史記載，或是目錄學著作中，都是把四人當作文學之士看待的，大體上也是將他們排列在一起的。樓昉作為南宋學者受到以上影響，編纂《崇古文訣》時把他們的作品收錄并且依次排列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二）蘇軾對四人在文學創作上多有贊譽，仕途上大力舉薦

元代脫脫等編纂《宋史·文苑六》記載：“與張耒、晁補之、秦觀俱游蘇軾門，天下稱為四學士。”宋代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寫道：“元祐中，（黃庭堅）為校書郎。先是，秦少游、晁無咎、張文潛皆以文學游氏之門，至是同入館，世號‘四學士’。”因為四人都游學于蘇軾門下，所以獲得“四學士”的稱號。樓昉《崇古文訣》取其中三人編纂在一起，也算是合乎情理。另外，蘇軾在《答李昭玘書》中自述：“獨于文人勝士，多獲所欲，如黃庭堅魯直、晁補之無咎、秦觀太虛、張耒文潛之流，皆世未之知，而軾獨先知之。”對于蘇軾本人的夫子自道，筆者認為可信度頗高，下文加以具體論述。

黃庭堅與蘇軾的關系密切，據《宋史·文苑六》記載：“蘇軾嘗見其（黃庭堅）詩文，以為超軼絕塵，獨立萬物之表，世久無此作，由是聲名始震。”蘇軾對黃庭堅的詩文極力贊許，讓后者聲名鵲起。又有“軾為侍從時，舉（黃庭堅）以自代，其詞有‘瑰偉之文，妙絕當世，孝友之行，追配古人’之語，其重之也如此”（脫脫等撰《宋史》）。蘇軾有為朝廷舉薦黃庭堅的行動，又稱贊他的文章和孝友，對其德才可謂推崇備至。

秦觀的人生仕途與蘇軾的關系更為密切，《宋史·文苑六》記載：“見蘇軾于徐，為賦黃樓，軾以為有屈、宋才。又介其詩于王安石，安石亦謂清新似鮑、謝。軾勉以應舉為親養，始登第，調定海主簿、蔡州教授。元祐初，軾以賢良方正薦于朝，除太學博士，校正秘書省書籍。”蘇軾既有贊揚秦觀有古代文學家屈原和宋玉般的才華，又勉勵他參加科舉考試來養育父母，以盡孝道。后來，見他官職卑微，蘇軾又舉薦他以“賢良方正”科任太學博士，提攜秦觀可謂是不遺余力。

張耒的人生與蘇軾也有不解之緣，《宋史·文苑六》記載：“游學于陳，學官蘇轍愛之，因得從軾游，軾亦深知之，稱其文汪洋沖澹，有一倡三嘆之聲……初，耒在潁，聞蘇軾訃，為舉哀行服，言者以為言，遂貶房州別駕，安置于黃。五年，得自便，居陳州。”張耒有游學蘇軾門下的經歷，也得到蘇軾“文汪洋沖澹，有一倡三嘆之聲”的稱道；張耒在潁州時，聞知蘇軾去世，便為蘇軾舉哀行服，遭到言官攻擊，因而被貶為房州別駕，安置于黃州。

陳師道的人生與蘇軾也密不可分，《宋史·文苑六》記載：“元祐初，蘇軾、傅堯俞、孫覺薦其文行，起為徐州教援，又用梁燾薦，為太學博士。言者謂在官嘗越境出南京見軾，改教授潁州。又論其進非科第，罷歸。”蘇軾舉薦陳師道出仕為官，見他的《薦布衣陳師道狀》寫道：“元祐二年四月十九日，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蘇軾同傅堯俞、孫覺狀奏。右臣等伏見徐州布衣陳師道，文詞高古，度越流輩。安貧守道，若將終身。茍非其人，義不往見。過壯未仕，實為遺才。欲望圣慈特賜錄用，以獎士類。兼臣軾、臣堯俞，皆曾以十科薦師道。伏乞檢會前奏，一處施行。謹錄奏聞，伏候敕旨。”從中可見蘇軾極力舉薦陳師道，對其人贊譽有加。

二、“蘇門三學士”與陳師道收錄文章的差異

張耒、黃庭堅、秦觀和陳師道四人的文章雖然都被收錄到《崇古文訣》中，但是四人被收錄文章的數量卻有著巨大的差異：數量最多的是張耒，單獨占有二卷，而其他三人合編為一卷。此外，四人文章的文體也有不同，據褚斌杰先生《中國古代文體概論（修訂本）》中的分類標準，把《崇古文訣》所收錄四人文章列表如下：

對四人被收錄文章的數量來說，張耒首推第一，共有11篇；陳師道次之，也有7篇入選；黃庭堅有2篇；而秦觀最少，僅僅只有1篇。張耒與陳師道被收錄文章的數量多，自然文體類別也繁多，而黃庭堅與秦觀被收錄的文章數量少，文體類別也寡。今人李逸安、孫通海、傅信三人編輯的《張耒集》收錄張耒的散文、史論、議論等文章共240余篇；《全宋文》中收錄陳師道的表、書、策問、記等文章共191篇；徐培均《淮海集箋注》中收錄秦觀的進策、進論、序、跋、記、表、啟、書簡、疏等文章共257篇；徐徐在《滿目青山黃庭堅》中統計，“序跋、銘記、信札、賦贊等散文2400余篇，總計200多萬言”。

黃庭堅文章收錄數量少的原因，主要是他的詩詞創作的影響很大，削弱了他文章方面的影響力。當代學者陶文鵬先生的《黃庭堅》一書對此有詳細解說：“實際地看，黃文的影響，遠不及其詩詞。他自己也說：‘作詩頗有悟處，若諸文亦無長處可過人。’（《論詩文帖》）可見，庭堅是很有自知之明的。黃文影響不大的原因，可能有三點：一是庭堅特別強調經術，思想上又頗雜釋老，并一貫主張‘文章以理為主’（《答王觀復書》），所以他的文章儒學、佛道之學說教氣味太重，文風又深受程門道學的影響；二是寫景抒情的美文太少，一些記敘體文字也主要是發議論，講哲理，少描寫，欠情味；三是他的詩詞尤其是詩，成就高，名聲卓著，把散文掩蓋了。”

秦觀的散文收錄得也比較少，可能是他的詞名太盛蓋過了文名。同時，黃庭堅和秦觀二人作品選錄少，應該與編纂者樓昉的個人文學偏好有莫大的關系。

三、樓昉對陳師道收錄文章評點闡釋

（一）點評形式上來看：文字長短不一，沒有定例

李建軍談到《崇古文訣》在“文章評點體例”時寫道：“《崇古文訣》的評點分為評和點，另外還有注釋。與《古文關鍵》相比，《崇古文訣》評的類型少兩種，只有首批和旁批，沒有卷首的總評，也沒有篇末的尾批。首批置于所評文章標題下，或點明文章體制，或揭橥文章旨趣，或彰顯文法特點，內容豐富多樣：文字或短至三五言，或長至百余字，沒有定例。”（李建軍《宋人古文選評之典范—〈崇古文訣〉選評特色及價值考述》）他總結出來的《崇古文訣》總體上的評點特征，對個別作家陳師道文章的點評來說，同樣也是適用的。《上林秀州書》最長，有58字；《思亭記》最短，僅有16字，其他各篇點評的長度，介于二者之間，長短不一，沒有定例。同時，評點的內容側重點也各有不同，下文有詳細舉例說明。

（二）通過文本的縱向比較，指出陳師道文章的淵源

李建軍在論及樓昉評點作家的創作源流時指出：“樓氏常常通過縱向比較，串起不同時代的文章，指出文法之源流。如韓愈《毛穎傳》首批‘是學《史記》文字’，柳宗元《梓人傳》首批‘規模從《呂氏春秋》來’，這是向前追溯文法上的淵源。如韓愈《送石洪處士序》首批‘后山作《參寥序》用此格’等，則是向后指出文法上的傳承。”（李建軍《宋人古文選評之典范—〈崇古文訣〉選評特色及價值考述》）我們可以根據樓昉的評點，把韓愈與柳宗元兩篇淵源分別上溯到《史記》和《呂氏春秋》。

從以上引文中可知，《崇古文訣》中所收錄的《參寥序》（根據《全宋文》中題目作《送參寥序》，此處應該是省稱或者脫字），其文法來自韓愈所作《送石洪處士序》。另外，卷三十《上林秀州書》樓昉評：“必是讀《儀禮》熟，故其區別精，非特方議論好。”其把陳師道《上林秀州書》的文章模仿淵源追溯到《儀禮》。由此可見樓氏對歷代經部著作與集部著作的熟悉，識別后代文學家對前代經典的繼承與模仿。

（三）樓昉的點評能夠洞隱燭微，闡釋文本的言外之意

樓昉點評陳師道文章，不但能文法或體式方面追溯其淵源，而且能通過文本的細讀，常能洞隱燭微，把文本所包蘊的深摯情感與深長意味一一闡發出來。例如，《上林秀州書》評：“讀其文，氣正詞嚴，凜然有自重難進、不可回撓之勢。此后山所以為后山，而曾子固諸公欲羅致而不可得也。”“氣正詞嚴”可以說是從文氣和用字風格來說的，同時也可以理解為“人正人嚴”，所以文章整體風貌上呈現出來的是“凜然有自重難進、不可回撓之勢”，既是指文章的氣象，也是陳師道人格氣象的體現，最后得出結論是：“此后山所以為后山，而曾子固諸公欲羅致而不可得也。”陳師道有這樣的獨特的人格，所以才能成就“此后山所以為后山”，所以才能寫出這樣風格的文章；在與同時代的大家比如曾子固（鞏）等交往中，他保持自己獨立的人格，所以才會呈現出“諸公欲羅致而不可得也”的現象。

樓昉對于陳師道及其文章的評點，著眼于文章的章法結構和文章的意蘊，有時候也涉及作家的交游。總體上來看，樓昉點評文字過于簡潔，雖然精練，卻有些含糊其詞。

本文系江蘇省教育廳2020年哲學社會科學一般性課題“陳師道散文選注”（項目編號：2020SJA0774）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