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桶去桐山

我的老家在浙南泰順的一個小山村，在我七八歲的時候，每逢初一和十五，父親都是要到泗溪小街逛逛“商品交流會”。“商品交流會”其實就是趕集，多半是山民們自產(chǎn)自銷的山貨而已。

父親可不是湊熱鬧，他總是早早地去，買些木桶就回來，不耽誤下地干活兒掙工分。晚飯后父親就在樓下大廳忙活開了，二十幾只木桶要一層一層地碼起來，再一只一只地綁牢，看上去就像兩座小塔似的。父親啥時候出門的，我們都不知道。那時也沒有鐘表，半夜里聽到雞叫第一聲他就趕緊起床，挑著這些木桶悄悄往桐山（今福建省寧德市福鼎市北部桐山街道）而去。

桐山乃閩北重鎮(zhèn)，商貿(mào)繁榮。清乾隆四年（1739），福鼎置縣后桐山一直為縣治所在地，自古以來泰順人就有挑“山貨”往桐山換“南貨”的習慣。

母親會給他準備點干糧，有時煮雞蛋，有時做飯團，生怕父親路上挨餓。做飯團時，母親總是用力地壓了又壓，捏得結(jié)結(jié)實實的。母親手很巧，十幾根麥秸稈在她手中上下舞動，眨眼的工夫一個沙包狀的金黃色小袋就編成了，放下飯團剛剛好。

山路彎彎，扁擔悠悠，四周安靜極了，父親那不徐不疾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父親只顧埋頭趕路，哪兒有賞景的閑情逸致。排嶺是必經(jīng)之路，是很長的一段陡坡，肩上還有一百多斤的木桶，每上一級臺階都格外吃力。翻過它就進入福鼎地界了，父親會在茶亭歇歇腳，然后一鼓作氣過南溪、下浮柳，黎明時分，桐山已近在眼前。

父親不善言辭，做小買賣也并不十分在行。好在那些木桶很厚實，父親也不貪心，價錢公道，自然也容易脫手。木桶全部賣完了，父親一身輕松。雖說只賺得幾塊錢，他還是很滿足，在街頭小攤隨便吃些東西，點上一根煙，便邁開雙腿往回趕。夕陽從山頭落了下去。母親估摸著父親也快到家了，便讓我一趟又一趟去村口迎接父親。

父親帶回來一根長長的甘蔗，一家人圍坐在煤油燈下，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分到一段，小小的一段，但是很甜，咬一口，一直甜到我們的心里，仿佛整個屋子都變得亮堂起來了。

算起來，父親那時候已經(jīng)年近五旬了，長年的勞作讓他看起來顯得更蒼老幾分。子女多負擔重，父親盡其所能，起早貪黑在土地上忙碌，在大山里奔波，一刻也不敢偷懶。

村里有人見父親挑桶賺外快，就央求父親也帶上他，這讓父親有些為難。母親卻說：“都是一個村的，幫人就是幫自己，再說兩個人一路還有個照應。”不承想，一個帶一個，挑桶的隊伍漸漸龐大起來。大家聚在一起生意可就不好做了。沒辦法，父親只好向更遠的秦嶼鎮(zhèn)、沙埕鎮(zhèn)走去。我長大后才曉得，父親挑桶有時也要蝕本。遇到下雨天，街上行人稀少，木桶也賣不動。辛辛苦苦挑來，總不能再挑回去。父親只得住上一宿，第二天再去集市碰運氣。可小本生意，本來利就薄，住宿和吃飯又要多一筆開銷。白跑一趟，父親很無奈，只得苦著臉，沒精打采地往回走。

沙埕鎮(zhèn)靠著海邊，是個不大不小的漁港，那里的魚新鮮又便宜，父親有時會花幾毛錢買點兒帶回來。那里的帶魚從頭到尾都是耀眼的銀色，看一眼心里都樂滋滋的。母親將帶魚洗凈切段，加姜蒜下油鍋一煎，再放點醬油紅燒，我們放學回來隔老遠都能聞著香味。開飯了，每個人的碗里都有一小塊帶魚，魚肉又鮮又嫩，我們大口扒飯，小口吃魚，盡情享受這難得的美味。看見我們狼吞虎咽的樣子，父親開心地笑了，臉上的皺紋也仿佛變淺了。這時母親會給他倒上一杯自家釀的米酒，一只帶魚頭就是他的下酒菜。父親低頭抿上一小口酒，夾起魚頭送到嘴邊咂摸，十分愜意的樣子。天真的我見父親如此“鐘愛”魚頭，每次吃魚的時候我就忙不迭地把魚頭夾給他。兒時的傻事，現(xiàn)在回想起來仍讓人失笑，可笑著笑著我心生酸楚，又不禁熱淚盈眶。

我們一天天長大，父親一天天老去，該享福了。不過他還是閑不住，成天在菜地里“繡花”。偶爾到后山砍柴的時候，父親還要爬上山頂，朝向東南久久地眺望—那一片藍色的海灣邊上就是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