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眼里的光

以前寫作喜歡用手機或者一支筆和一張稿紙，對著電腦屏幕總覺得過多的空白會讓人內心變得空虛而無話說起；現在剛好相反，喜歡用電腦寫作，總感覺小小的手機屏幕裝不下滿腔的心事。

今夜無眠。

簾外雨潺潺，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心緒飛回了老家。不知道此時父親是否已入眠，還是仍在昏黃的燈光下陪著他心愛的小孫女玩耍。白天他總是忙著去田里干活兒，去工地上做工，瘦小的身軀已經沒了年輕時的精神干練，有時候滿臉寫滿疲憊不堪。然而，當他進屋看見小孫女軟萌的臉蛋兒，淘氣的動作，他的眼里立即閃動著疼愛的亮光。我想，三十年前他看見我的臉蛋兒應該也是這樣，眼里閃著同樣的亮光吧。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人類無論在多么艱難的境遇下，都要傳宗接代、保護孩子的深刻意義。

前幾天，父親在電話里說他的一只眼睛模糊得幾乎看不見，我勸他自己去醫院就醫，他一再找理由推脫。我當時就急了，開始埋怨他，我手頭上的工作一大堆，他怎么還跟個孩子似的給我添亂，我暫時抽不出時間陪他。過了幾天，他來電話說好些了讓我不要擔心，我也沒有回家陪他去醫院做檢查。想到這里，心中涌出無限愧疚，恨不得深夜冒著雨回到他身邊，好擔心他的眼睛再次出現病癥，也害怕在他的眼里看不見曾經的光與愛。

此刻，心煩意亂，愧急交加。是我，老大不小了還讓他為我牽腸掛肚，東西奔走，盡管他嘴上從來不說什么。可是，他早該到了享清福的年紀，是我沒有給他清閑的時光。希望時光慢一點兒再慢一點兒，讓他一直可以目光炯炯，精神矍鑠；讓我來得及愛他，陪伴他慢慢變老。

常聽母親說起一些過去的事情，那是二十世紀末的事情，聽上去很遙遠，實則也就過去二三十年。那時候，老家的條件很艱苦，家里的生活很拮據。年邁的祖父母沒有勞動能力，母親撫育我和年幼的弟弟，因此，全家的生活重擔就落在了沒有一技之長的父親身上。他只能靠打零工和幾畝貧田養活我們一家人。僅靠自然條件種植的糧食收成并不好，一家人的口糧都不夠，父母常常吃的是粗糠，更別說賣了換錢。打零工要去偏遠的鐵路工程上，騎自行車得四五個小時才能到工地。父親常常是凌晨三點就出門，點上油燈才回家，好在那時候他還是個精神小伙兒，精力充沛。母親說從他剛認識父親時，他就一直是個性格內向、脾氣溫和的人，所以他無論多么疲憊，回到家眼里都會帶著光和愛，尤其在抱起年幼的我時，眼里滿是寵愛。這樣的日子于父親而言是幸福的，因為他年輕有力，上有父母健在，下有兒女雙全，妻子賢惠能干，只是辛苦一些。

直到2002年，父親三十六歲，在三伯父的引薦下，他做了礦工。根據當時當地的煤礦效益，過不了兩年，家里的光景應該就會好起來。可是，“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悲歡離合，生命也有春生秋落。那一年，慈愛的祖母走了，年少懵懂的我時而傷心大哭，時而又會把離親的疼痛忘得一干二凈，嘻嘻哈哈。可是父親就不同了，他總是躲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里一根接著一根地抽煙，眼圈紅紅腫腫，也不找人說話。沒讀過書的母親也不知道該用什么方式安慰他。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里，父親的眼神都是暗淡的、愴然的、無光的。

再后來，家里的光景逐漸好了起來，可是祖父母卻相繼離開了我們。那時候的我還不明白“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無助與無奈。現在回想起來，才知道當時父親內心無法彌補也無處訴說的傷痛有多深。

接下來的幾年間，我和父親團聚的時光越來越少。當時的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為祖父母都走了，所以父親不愛回家了。當時這種想法是簡單的，現在想來或許也有一些這方面的原因。但更多的是礦區的工作繁重，休假又少之又少。他每次都是匆匆回家，又匆匆回礦區，來回奔波。一連好幾年春節他都沒放假，家里只有母親帶著我和弟弟簡簡單單過年，沒有前幾年三世同堂的歡樂和熱鬧。就連麥黃的收獲季節，都是母親一個人起早貪黑地在忙碌，我和弟弟下學幫忙，寫作業的時間都得往出擠。我很羨慕別人家的孩子不用去田里干活兒，每天下午在村頭莊尾打鬧嬉笑，歡樂不已。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也成了別人羨慕的孩子，因為我的成績優秀，開家長會總是被表揚的對象，而且兜里還會有其他孩子沒有的零花錢。那幾年，父親雖然工作很忙，但是他眼里的光和愛又回來了。

他會在工作之余檢查我的學習情況，有時候會眉頭微蹙，有時候會語重心長，但多的時候都是嘴角上揚。這時的父親已不再是青澀的年紀了，他成熟穩重，眼里的光少了一份年輕的熾熱，卻多了些許悠遠與深邃。他會偷偷地給我衣服兜里裝上零花錢，鼓勵我在學校好好學習，在家中做母親的好幫手。

終于，我大學畢業，同年考上了縣里的事業單位，順利參加工作，有了穩定的收入。在村里的老一輩人看來，這是了不起的工作，是無上的榮光。那一年，應該是父親最輕松自在的一年，他眼里的光熠熠生輝、燦若星辰。弟弟也成家立業并有了女兒。父親的生活壓力減少了很多，他眼里的光越來越悠遠，越來越深邃；他的愛有時候略顯笨拙，卻越來越柔軟，越來越綿長。

我希望這靜好的歲月能持久一點兒，再持久一點兒，讓我有足夠的光陰去感受父親眼里的光與愛，讓我有足夠的時間陪他承歡膝下，靜享天倫。“時光時光慢些吧，不要再讓你變老啦，我愿用我一切換你歲月長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