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清明節后,我在去青島出差期間,接到了陳老師去世的消息,我不敢相信,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因為前年中秋節后,幾位要好的同學給他過了“米壽”(八十八歲)生日,向他敬酒祝壽時,老壽星還喝了好幾杯酒。他滿面紅光,精神矍鑠,說話還像當年講課時聲似洪鐘。大家還竊竊私語:“按陳老師這精神狀態,活一百歲應該不成問題。”
世事難料,好端端的一個人怎么說走就走了呢?自接到他去世的消息后,我的心情怎么也平靜不下來,只是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有心想趕回去送他老人家一程,無奈出差在外,身不由己,至今想起來還深感內疚。
1973年,我從鄉下中學考取縣城中學讀高中,我酷愛文學,陳老師是教語文的班主任,他很喜歡我,我十分崇敬他,彼此關系融洽。記得第一節課,陳老師與同學們見面自報家門那一幕就特有意思。他說:“我姓陳,耳東‘陳’,凱旋的‘凱’,儒雅的‘儒’,也可以說是儒學的‘儒’。”然后拿起粉筆在黑板中間規規矩矩地寫了“陳凱儒”三個字。我一看他的板書就深深地佩服。按理說教高中了,板書無須一絲不茍、規規矩矩的。可他從不像現在個別當官的或者大明星簽字那樣龍飛鳳舞,叫人認不出來。而他那“陳凱儒”三個字活脫脫的顏真卿體。雖是粉筆字,但那一撇一捺的筆鋒都看得一清二楚。從日后的板書來看,無論一句話或是幾個字,還是滿黑板的書寫,總是一筆不茍的。有道是“久練久熟”,他板書不僅不潦草,而且特別快。同學們都暗自贊嘆,真不愧是師范專科畢業的高才生。
課堂外,有學生問他:“陳老師,您的板書為啥這么認真?”沒想到,陳老師竟以這位學生問話為話題,在課堂上說了一段發人深省,讓人受用一生的闡述。他說:“寫字和做人做事一樣,要本本分分做人,規規矩矩做事,來不得半點馬虎,這也是傳承幾千年的國學(儒學)所要求的。”
陳老師相當會捧人。第一節課我們彼此稍微熟悉之后,他就開始夸大家。他說:“你們這一屆高一新生全是憑考試考上來的,也就是說經過考試篩選的,不像前幾屆是推薦上來的。你們不簡單啊,在古代,完小的畢業生相當于秀才,初中生相當于進士,高中生則相當于舉人,你們考上高中則相當于中了舉人。”一席話逗得全班同學捧腹大笑。由此,全班同學對陳老師普遍有了特別的好感。
人如其名,陳老師酷愛國學,即儒學,對儒學有頗深的研究。其突出表現在說文解字上,他說:“中國漢字是象形字。最初在石片和龜甲骨上書寫文字,就是畫一圖像。例如,‘日’字,就是畫個圓里面放個點;‘山’字,就是畫有三個山峰的圖形;‘水’字,就畫段水的波浪紋;‘月’字,就畫個月牙字。”他解釋字義更有意思。例如,“男”“女”兩個字,“田”字頭下邊擺個“力”字,說明男人是要下田出力的,而女人是在家盤腿坐著紡紗織布的,因而男耕女織在中國社會延續了幾千年。陳老師解釋現代漢字往往更富含人生哲理。諸如,他解釋一撇一捺即為人。他說人生活在社會上,就要相互依存、相互支持,單獨一個人不僅會孤獨,而且也是不會長久的。
常言道:“要給學生一杯水,自己就得有一桶水。”陳老師高中語文教了幾十年,備課從不因年年重復教學而有半點馬虎,也從不拿舊教案上課。由于他備課認真,像《岳陽樓記》《醉翁亭記》《滕王閣序》《蘭亭集序》《春江花月夜》等古典名篇,他都背得滾瓜爛熟。他講課時眉飛色舞、抑揚頓挫,特別是朗誦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等名句時,他就高興得手舞足蹈,把全班同學都帶入佳境。
宋代教科書《三字經》云:“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陳老師教得很嚴格。像上述幾篇著名詩文,他篇篇都要求我們背誦。好多名篇至今我還背得滾瓜爛熟,這全是陳老師的功勞!
每每夜深人靜,思緒和記憶飄忽不定、輾轉難眠時,一個永遠揮之不去的身影總讓我淚眼模糊。恩師逝世已快兩年,但這份懷念和敬仰卻與日俱增,永遠銘刻在我的內心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