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棒子

山東方言中的“棒子”，就是玉米的意思。前些年，還沒有大聯合，收棒子都是人工用手掰。一個棒子又一個棒子地從稈上往下掰。把掰下的棒子隨手往地上一扔，隔一段距離扔一堆。掰完了，然后用袋子往外背，有車的把車開到地里，裝車上往家運。

一下來新棒子，曬干了磨渣子做黏粥，很好喝，人們都愿意喝新棒子渣子黏粥。邱梅英是下崗工人，沒地，她沒棒子磨渣子，就每年攬（方言，尋找）棒子，攬回棒子曬干了，磨成渣子，也能喝上黏粥。邱梅英攬棒子，趕上掰棒子仔細的戶家，掉下的棒子很少，有也是小不點的小棒子，邱梅英就攬不了多少；可要是碰到干活兒邋遢的戶家，掉下的棒子就多，這樣，邱梅英就攬得多。

有人不大喜歡邱梅英攬棒子，特別是看到她在自家地里攬得棒子多了，就諷刺地說：“這是怎么說的，掉下這么多棒子，叫她發財了，忘了個人再找一遍了。”有人則直言不諱：“俺個人還沒攬哩，你給攬去了，你也不問問俺個人攬了沒有，真是。”邱梅英被人說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

有人從邱梅英門前走，見邱梅英當天井里曬著不少棒子，心里就犯尋思：她沒地，哪兒來的這么多棒子呢，她是攬的嗎？沒準兒是偷的啊！得提防著她才行。邱梅英再下地攬棒子，就有人注意她了，跟在她后面，看看她是不是進自家的地里去了。這人啊，就這樣，明明自己掰完棒子的地了，也不愿意別人進，生怕別人撿了便宜。

一天，邱梅英在鄰居胡嬸兒的地里攬棒子，她順著趟（方言，行）來回走，找尋掉下的棒子，走了好幾個來回，只攬了幾個小棒子。邱梅英耐著性子在一棵棵的棒秸上仔細地瞅，瞅著瞅著，忽然看見一個大棒子原樣沒動地還立在棒秸上，邱梅英抬手掰了下來，裝進袋子里。邱梅英一抬頭，又看見一個大棒子立在棒秸上，不，不是一個，是好多個，順著趟，棒秸上都立著棒子呢。再往里看，成趟的棒子還都立著呢。邱梅英立刻意識到，胡嬸兒的棒子還沒掰完呢，怎么上人家這兒攬棒子來了。邱梅英趕緊把裝進袋子里的棒子拿出來，又安回棒秸原處，但是安不住。邱梅英想了想，用棒葉子把棒子纏住，然后快步出了地。邱梅英出了地，正碰上胡嬸兒下地來掰棒子，胡嬸兒一見邱梅英從自己地里出來，手里還提著袋子，隨即變了臉色說：“你上我這地里攬棒子，準有攬頭，準攬著了。”邱梅英紅了臉，說：“哪兒能啊，見你的棒子還沒掰完，我趕緊出來了。”

胡嬸兒不信，眼直勾勾地往邱梅英手提著的袋子瞅。邱梅英撐開袋子口說：“你看看，我一個棒子也沒掰你的。”胡嬸兒這才一翻白眼，進地掰棒子去了。邱梅英好幾天沒下地攬棒子去。直到打聽到人們都把棒子掰完了，邱梅英才又下地攬棒子。邱梅英攬棒子，又攬到了胡嬸兒的地里。胡嬸兒的地里掉的棒子很少，邱梅英攬了好幾趟，就攬了兩個小棒子。邱梅英不想攬了，打算離開。邱梅英向外走，走著走著，腳下一絆，差點兒絆倒了。邱梅英低頭一看，絆她的是一堆棒子，棒子還不少呢，兩化肥袋子也背不了。但是，邱梅英沒往袋子里裝，而是急匆匆地出了地，急匆匆地回了莊，進了胡嬸兒的家。邱梅英進門問胡嬸兒說：“嬸子，你地里的棒子掰完了嗎？”胡嬸兒正在攤曬棒子，手不停、頭不抬地說：“掰完了，早掰完了。”邱梅英說：“都往家運完了嗎？”胡嬸兒說：“運完了，早運完了。”胡嬸兒以為邱梅英要到她地里攬棒子去，“你攬去吧。”邱梅英說：“不是，運完了，怎么你地里還有一大堆棒子啊。”胡嬸兒一驚，一下子回過頭來說：“是嗎？”邱梅英說：“你到地里看看去吧。”

胡嬸兒腳不沾地地跑到地里，一看，真掉下了一堆棒子。胡嬸兒急忙返回家，叫胡叔開著車拉了回來。胡嬸兒曬干了棒子，脫了粒，去磨渣子，一磨磨了一大袋子，有七八十斤。胡嬸兒把磨回的渣子倒出一半，背著給邱梅英送了去。

邱梅英歡喜得不行，說：“這么多啊，給我兩碗，我就喜得沒法兒了。”胡嬸兒說：“兩碗夠喝幾頓的啊，你沒地，以后我管著你喝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