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往事

“寒雪梅中盡，春風柳上歸。”在我們還沉浸在過年的喜氣中時，醉人的春風已悄悄地吹來了。

還沒到正月十五，學校就開學了。我和小弟上學，早上路過東小淀，淀邊的二十幾棵楊柳樹的枝條上已冒出嫩嫩的葉芽。生產隊這時早已開工，男社員正往田地里送肥料。女社員更有風采，你看她們頭上扎著紅的、綠的頭巾，紅的就似梅花怒放，綠的就似池塘里出水的荷葉，分外耀眼。

他們一路走，一路歌。看他們快樂的笑臉，聽他們的歡聲笑語，我猜想，他們一定對生活充滿了希望，對勞動充滿了幸福！這是農村集體經濟在發展，農民為自己增收致富呀！是啊，幸福的種子在百姓的心中發了芽啊！我們農民的生活蒸蒸日上！

這個正月，我們好開心！我們這個小山村好開心！我的大姐夫和二姐夫，是我們小山村家家的客人，家家迎請，叫我們天天興奮！天天快樂！

正月末，我們這個小山村，都在為一個消息而惴惴不安，就連生產隊也不上工了。生產大隊長告訴我們：開春后，石門要修一個很大很大的水庫，我們砬子溝、道馬寺、稻田、東小淀、白馬石都將被淹沒，我們的村子要整體遷走，搬到我們不熟悉的地方去。

事情的來龍去脈講得非常清楚：去年夏天，板長峪發生泥石流，寧家五口人不幸罹難。省市領導到受災地區慰問。領導經過石門，看了板長峪、金家墳、廉家崴子。特別是看到石門嶺，見石門巍巍，兩邊高山聳峙，一條大河波濤洶涌地從崖下沖過，這地勢，這環境，震撼了這一行領導—他們認為石門很適合修筑水庫。

這些日子，整個村子在動蕩。春雨化作傷心的淚，隨著山風，呼嘯在砬子溝的山山水水。人們為即將離去的家園痛惜得捶胸頓足，也有人早早地做準備，把希望寄托到另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自然，這消息對父親的打擊最大。他整日愁眉苦臉，每天夜里偷偷流淚。我的心里也充滿了惶恐、不安、悲傷。

父親常常自言自語：“修水庫，水真的能淹到我們這里？我們真得搬走？我的蘋果樹怎么辦呀？我的稻田呀，我的山楂樹呀，可惜了！搬到平原地區，沒樹，沒山林，怎么生活？大冬天沒炭火，拿什么取暖呀？搬到山里，有山有柴，可地不平呀，沒了肥沃的土地，糧不足，怎么能吃飽？”父親和辛老夫子、二大伯說：“要搬家啊，以后就沒了我們村子，也沒了道馬寺，沒了砬子溝……”父親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二大伯神情恍惚，然后猛地抓住我的父親的手，憐惜地摸著上邊厚厚的繭子，心疼地說：“唉，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有辦法的！”

為了早日修建石門水庫，盡快施工，縣政府派工作組來到了我們這個偏僻的小山村，負責安置移民事宜。

白天，在生產隊召開全體社員大會。會場設在生產隊的場院里，全村老少，人頭攢動，一個不少。工作組的欒組長宣講了搬遷政策：“全蓋平縣的所有人民公社和生產小隊任由移民們挑選，每一個生產小隊接收一戶移民，每戶移民按條件補貼三百至五百元，接收的生產隊負責幫助建設好移民的房子。”

晚上，場院里掛著汽燈，繼續開會動員，建議社員們到各公社去尋找適合搬家的地方，尋找可心的居住地。

我們家召開了族里會議。這次會議很沉重，一改往日的歡快。二大伯悶聲不響，七爺爺長聲嘆氣，二姑父眼含熱淚，老叔憂心忡忡，大伯伯一臉憂郁，父親則一臉難舍難分。因政策不允許全族移居一地，只能各奔東西，各自投親尋友了。

我的堂叔叔伯伯們開始四處忙活，各自尋找落腳點。我們這一大家族，在道馬寺砬子溝聚族而居的歷史就要結束了。好幾百年的歷史從今天開始將要重新書寫了。移民，移走了房屋，移走了鄉情，移走了親情，但移不走幾百年來對故土的依戀！

祖先們的墳塋還在這塊土地上，祖宗們的腳印還留在這塊土地上，父輩們的汗水還滴在這塊土地上，我們的歡笑聲、過年的鞭炮聲、接神的禮花，還依然響在這片天空，我們大家又怎么愿意離開這塊土地呢？但還是得走！在綿綿細雨里，七爺爺搬家的馬車上路了，馬蹄聲踏碎了一地悲傷的歌聲；在霧靄沉沉里，二大伯裝滿家什的牛板車一路搖搖晃晃，走出了砬子溝，走出了我們的視線；在細風薄云的麗日里，二姑家裝載滿車房梁、房木的解放牌大卡車，徐徐地離開了砬子溝。

這是個分別的季節，我的親人們，我的伙伴們，陸陸續續地搬走了。親人們灑淚而別，各道珍重。

我再也聽不到二大伯和辛老夫子談古論今、縱論天下的妙語了！再也看不到他們筆走龍蛇、入木三分了！再也看不到他們醉心畫藝的任意潑墨了！再也看不到父輩們的豪飲，再也聽不到他們酒后的歡聲笑語了！

小面包的膽子還是那么大嗎？五哥還會指點大鐵鍋里天降的魚嗎？老丫頭、二丫頭還是穿著那么漂亮的裙子在跑嗎？三淘氣、五大嘴還會到南山坡上去折映山紅拿回家插在花瓶里嗎？我們還能去后山坡摘槐花嗎？我們還能用水槍打水仗，去東小淀從崖頭往淀里跳嗎？這一切還會有嗎？

隨著親人們漸漸遠去的身影，我淚眼婆娑，心中有說不出的千種離愁，萬種別緒。我何時才能再見到我的親人呢？何時再見我的小伙伴呢？

揮揮手，天地間，心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