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母親

母親離開十余年了，但關于母親的記憶，并沒有因為歲月悠遠而模糊，恰恰相反，清晰如昨。

幼時，我還在襁褓中，母親就背著我下田干活兒。母親的背像大床一樣寬敞、舒適，又像搖籃一樣晃晃悠悠。母親稼穡農事，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從春到秋。而我就是在這樣舒適的搖籃中，伴隨著悅耳的搖籃曲，睡了又醒來，醒了又睡去。我也曾因此看到了別的孩子看不到的田園風光，看到了勤勞耕作的人們在農田里來來回回地穿梭，聽到了生產隊長或遠或近的吆喝聲，感受到那個時代的情景和溫情。而這些厚待是母親給予我的。

當生產隊長喊歇工的時候，母親顧不得歇息，急忙解開綁帶，為我換尿布。母親從茶瓶里倒出溫水給我的屁股洗干凈，我的屁股從來都沒有像猴屁股那般通紅。有時候，母親實在太累了，趁我睡熟之際，就把我解下來，放在地頭兒，撐開大布傘。我在睡夢之中，感覺到帳篷似的傘遮住了白花花的陽光，讓我無比舒適。而我也就是在母親的百般呵護中度過了舒適而溫暖的嬰孩歲月。

隨后，別的婦女也都效仿母親。一時間，大田里，娃聲四起，連同農夫的號聲、隊長的吆喝聲，匯成美妙的交響樂，堪比天籟。

忘不了，小時候我中暑，母親在酷熱的田野里用身體為我遮陽，用樹葉為我扇風；忘不了，饑餓的時候，母親總要忍受饑餓，把好吃的留給我；忘不了，我考上了大學，母親一邊為我燉排骨湯，一邊露出開心、燦爛的笑容；忘不了，我因為調皮，父親用皮鞭抽我的時候，母親一邊和他理論，一邊用她柔弱的身體擋住我的身體；忘不了，母親無數次告訴我長大了“要做好人，做有用人”的殷切話語……

記得有一次，我放學回來，和母親說起了積藏在心里許久的心事：我想買一臺電腦。她聽后，臉上籠罩著一抹憂愁的云。“娃兒，現在青黃不接，家里哪兒有錢啊！”母親如實告訴我家里經濟拮據的狀況，即刻澆滅了我如火一般的愿望。從此，我不再提起，但我也變得沉默起來，不像以前話那么多了。直到有一天深夜，我起夜，聽到父母在說話。母親說：“三娃學習很上心，他想要電腦，學習成績會更好。”父親沉默好一會兒才說，我們以后少吃點兒，多干活兒。

夜色里的我瞬間淚目。原來，母親一直都不曾忘記我的心愿。而父親在我心里嚴苛的形象瞬間瓦解。原來，父親的內心深處也有溫情的一面。母親說我學習上心，我感到羞愧，但我不知道她為什么這么說。

從那兒以后，父親真的吃得少了，母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卻只能無奈地嘆氣搖頭，什么都沒說。

那年深秋，霜葉似火。家里一季的收成都隨我的電腦去了，但還是不夠，還差三百塊錢。父母從來不會向別人借錢，因為不想讓外人看不起。在我的印象中，從小到大，父母從未借過一分錢。

當父母把一臺嶄新的電腦交給我的時候，他們開心地笑了，笑得那么燦爛，像霜葉那么紅艷。那是他們經過從春到秋三季的沉淀，才完成了這驚天動地的壯舉。

當我無意中從抽屜的小本中看到買電腦的收據，還有如何積攢買電腦錢的實錄文字時，我的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如潮水一般洶涌。我在心里暗暗發下宏愿：一定要讓父母安享晚年。

可惜，父親走得早，母親又因一場大病撒手人寰。

我無法兌現諾言，愧疚之余，我所能做的就是：做好人，做有用的人。于塵世人海卑以自牧，自省、自律、自勉、自行；于三尺講臺，把這句至理箴言歲歲年年種在學生的心田。賡續接力，不可方物。

母親，若我的路沒走好，請您托夢于我，我會“樂其心，不違其志”。這樣，才能對得起您那顆美麗的如金子般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