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秋天

屈指算來，已有二十多年沒回老家過秋天了。契闊家鄉，夢中費思量，以前秋天的場景，時時徘徊在心頭。現在，所見的秋收、秋耕、秋種，早已沒了往昔的從容，匆匆就結束了。兒時，父親似乎有意把秋天呵護得極長極長，從收到種，足足一個多月。出花生、割大豆、掰玉米、盤紅薯，騰茬、犁地、耩麥、種蒜……一樣幾天，眨眼工夫一個多月就過去了，盡管有的年景收成很薄，薄阿得如飄蕩在歲月河流上的一只蚱蜢舟，載不動幾個字的念想。白天，父親母親累得像洛河南邊的大山般沉重；夜里，收獲的喜悅在夢中似洛河水一樣歡暢。誰還怕幸福的時光漫長呢？麥天的收獲，僅夠一家的口糧；而秋天，是白胖胖的花生、圓滾滾的大豆、金燦燦的玉米……糶了就是化肥錢，是一家的開銷，是孩子們的學費……

有沉甸甸的收獲，才能種下來年的希望。秋天是父親一年中最知足、最愜意的日子吧，盡管只有一個多月的時光。

犁地時，戴籠頭的老牛在前面伸長脖子拼力前行，跟在后面的父親彎腰弓身扶犁，犁鏵如梳子般輕輕地劃開田地，一片一片緊致的泥土呼啦一下翻個身，如熟睡的嬰兒被喚醒，揉一下眼就碎了，立刻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那可是憋了一季的貪婪。看著不停翻飛的犁花兒，油亮油亮的，讓我癡迷發呆。我極度懷疑識字不多的父親一定是一位詩人，犁鏵就是他的筆，犁好的每一行地都是他為大地寫下的詩句，無言勝萬語；或者，他是一位歌唱家，呼啦跳動的犁花兒隨地勢跌宕起伏，是他獻給大地最虔誠的贊歌；他也更像一位畫家，犁好的或長或方的田地，填滿了希望，那是父親的詩和遠方。

我和母親一人一段，跟在父親后面，發現坷垃就用鋤頭敲碎，生怕它們以后硌住小麥孱弱的身子。犁好地，不管多晚、多累，也不管天多黑，都要至少耙一遍，生怕晾垡。剛犁過的田地，仿若剛睡醒的嬰兒，一不小心就著涼了，受涼的土地怎能養出壯實的麥苗—那可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糧啊！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父親就套上老牛，拉著犁耙等農具出發，踏了一夜的地，正等著侍弄呢！在地里睡了一夜的坷垃，有的已經自己碎了，有的一碰就碎，埋在地里的還在沒心沒肺地酣睡著。

趕到地頭，天已微明，洛河南岸的遠山隱隱約約，身后村里的雞叫此起彼伏。父親站在耙上，一聲“嘚”，老牛就用勁兒向前，越走越快，地上的、土里埋的坷垃，在耙齒的沖擊下，慢慢由大變小。前兩遭，父親還一手撇繩，一手持鞭子，嘴里不停，小心地站在耙上指揮。后來，老牛熟悉耙地的方向，也就“不用揚鞭自奮蹄”了。父親放心站立，鞭桿輕點耙身，隨著地勢起伏，身子也一高一低，遇到壅起的坷垃堆，父親便前腳猛抬，拉緊韁繩，身子后傾，連人帶耙沖浪似的滑過，像給田地有節奏地按摩，土越來越細，牛走得越來越快，離耙好就不遠了。

耙地時的父親像將軍一樣。我真想試一下耙地，但那時歲數小，父親不讓。之后就不用牛耙地了，也就更無機會了。現在，我還記得耙地的名堂，盤耙、磨耙、直耙、索耙……隨地勢和地塊變著花樣，費盡心思給田地按摩。只是這記憶遲早會和當年飄在家鄉上空的炊煙一樣，不見蹤跡。生活的便利，在于直達目的，卻減少了過程，也失去了應有的樂趣。所謂有得有失，大成若缺吧！裊裊炊煙，炊煙裊裊。裊裊是生活，也是心境。耙完地，父親坐在地頭，抽一支旱煙，煙明明暗暗，像極了過去的黑夜白天。吐出的煙，慢慢變淡，那是父親的勞累和生活的平凡……

我自覺牽牛到路邊有青草的地方，任由牛大口吃，找一截樹枝，給它們撓癢。牛呼出的白氣，飄散開，和著父親的煙一起變淡，就像世間的人、世間的事、世間的苦、世間的樂，生了滅，滅了生……

過罷煙癮，父親就拿起鋤或三齒耙，把沒犁到邊兒的地頭，認真翻耕，新翻的土比昨天犁過的土色深不少，就像給田地修一個漂亮的眉毛，整塊地就有了靈氣，人勤地不懶！

斗轉星移，歲月不居，時間不老，老的是自己。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是季節的交替，也是生命的輪回。豐收的秋天，似天地孕育的成熟胎兒，被一雙無形大手從大地那里接生，伴著人們的念想成長，父親碰巧用犁鏵劃斷了她的臍帶，順便種下又一個觀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