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不好意思的人

友人的老母可愛至極。老人家一生之中，口里不嚼是非，心下不計輸贏，活得干凈明亮，克勤克儉，典型地從苦到甜過來的。

過年的當兒，挨家串門走親戚。她這個年紀，皆是兒孫滿堂，樂得看一眾小兒為爭糖果嬉戲打鬧，滿目憐愛，不在乎誰對誰錯。

在老人家看來，紅包是可以省的，你往我家孩子兜里塞一個，我往你家孩子兜里塞一個，轉一手的事兒，不妨兩免。可是，架不住有些親友熱情，非得換一換，圖個喜慶。

她知別人紅包里裝的是兩百，自己再以同數禮尚往來？怎好意思！哪有這樣走人情的，人來一盒酥，便去人一盒酥，人送兩束帛，也還人兩束帛？到底磨不開臉面，實在不好意思。老人家相信，太精準太公平的人情，就沒人情味兒了。于是，她咬咬牙添上一筆，以三百之數奉還別人。

正月一過，小算盤一撥，老人家發現，為了自己的不好意思，憑空多支千元朝上。她的錢，來自兒女孝敬，她知兒女不易，心中好生懊惱，自責多日。

友人寬慰老母，大概有兩層意思：一層，既然已經有言在先，也就沒什么不好意思的。人出多少，你出多少，即是以禮相待。人后會被怎樣談論，就當流言蜚語。二層，切莫因不好意思自食委屈，自擾心緒，本就一樁小事，心中還添小風小雨，陰霾好久，不值得。

在乎贊美的，往往受贊美所困，太在乎臉面的，往往被臉面所傷。人情江湖名利場，從來笑罵滿天飛。由他去吧。

（摘自《今晚報》 林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