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葦子,2007年開始文學創作,作品散見于《當代》《花城》《大家》《青年文學》《鴨綠江》《西湖》《山西文學》《黃河》《湖南文學》等純文學刊物。有作品被《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海外文摘》《視野》《教師博覽》等雜志轉載。著有小說集《歸址》。晉中信息學院創意寫作教師。
我要說的還是小說的結尾。之前曾寫過一篇《小說結尾的可能性》,探討的其實是小說的形式問題,作者將結尾的多種可能一一呈現,將讀者引向關于生活中那些比比皆是的偶然性和必然性關系的思考,現在這篇文章想探討的則是小說結尾的重要性。一篇小說好不好,結尾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不光是如何結尾重要,在什么位置結尾同樣重要,收束得太早,不僅氣氛烘托不到位,很多信息還存有漏洞,甚至都無法邏輯自洽,收束得太晚,又會冗長、啰唆,就像那句常說的高爾夫諺語:“重要的不是你如何揮桿,而是如何進洞。”換句話說,不論你在開球處醞釀了多久,除非擊球進洞,否則這些對你的得分而言毫無意義……也就是說,如果你的結局令人失望的話,那就前功盡棄了。這會讓讀者失望至極。哪怕最初是一個稍顯俗套的故事,結尾一旦揚起來,整個小說的成色便會不同,反之,結尾若是沉了下去,前面的所有鋪墊都會落空。
還是要引用張悅然老師在《頓悟的時刻》里的一句話,“故事的相當一部分意義——有時可能是全部——是在其結局中顯現出來的。”張悅然認為短篇小說比長篇小說的結尾更為決定意義的表達。因為長篇小說篇幅長,主線、支線線索龐雜,我們在閱讀的過程中會部分地消解掉對于結局的期待,甚至早都猜到了故事結局,而短篇小說就像百米賽跑,結尾則猶如沖刺終點的爆發力。
先談談讓我印象深刻的一些小說尤其是短篇小說的結尾,歐·亨利的小說結尾很經典,但這種帶有強烈戲劇性反轉的結局一旦看多便覺膩,而且每一篇都是同樣套路,缺乏新意。魯迅小說的結尾都挺好,分為如下幾類:用一句富含哲理的話收尾,如《故鄉》——“地上本無路,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路”;用一個頗富深意的畫面收尾,如《藥》最后的那只烏鴉;《社戲》的結尾則是一種惆悵的情緒——“真的,一直到現在,我實在再沒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戲”;《祝福》的結尾最富感染力,既有聽覺的(新年的鞭炮聲),也有視覺的(鞭炮爆炸的火光),有聯想、想象、感受,最終用一個具有諷刺意味的句子結束“只覺得天地圣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豫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說到這里,我想起了喬伊斯的《死者》,那是迄今為止我最喜歡的小說的結尾之一,如同電影里的長鏡頭,不是由眼前的事物一點點朝遠處推,恰恰相反,它是由大及小,由遠及近,從整個國家(愛爾蘭)到中部平原,到一條河、一座山、一處教堂墓地、一只十字架,一塊墓碑,假如僅僅只是這樣,那也缺少韻味,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最后一筆“雪花微微地……飄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視野由眼前具體的事物再推向更為宏闊的所在,完全超越了一時一地,放到了全人類的古往今來。馬爾克斯《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的結尾干凈利落,幽默中帶著深深的無奈,但卻震撼心靈,僅兩個字“吃屎!”具有千鈞之重。海明威《老人與海》的結尾——老人正夢見獅子,這恰恰是“人可以被消滅卻不能被打敗”的最好注解。這個簡短的結尾是對老人塑造極富貢獻意義的一筆。
讓我們簡單總結一下小說結尾的類型,1.歐·亨利式的戲劇性反轉;2.一個富有深意的畫面;3.充滿哲理性的句子;4.極具感染力的抒情性段落;5.人物意味深長的對話;6.人物的特殊行為,等等。重要的地方在于,不管是哪一種結尾,外在形式的要求是:簡潔、有力、干脆。內在情感的要求是:一定要把讀者引向更高(高于故事本身)的思考空間。
短篇小說《祝先生的愛情故事》(《長江文藝》2022年第5期)的結尾類型屬于上述各種類型的第五種,用人物而不是敘事者的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收束全文。
這篇小說通過“我”的視角,講述了“我”的朋友祝先生一段跨越數十年的愛情故事。祝先生是北京大學歷史系的教授,年輕時深愛著同班的女同學王靜雅,他曾用各種方式接近王靜雅,包括幫她糾正英語發音、送她生日禮物等,但都未能打動她的心。后來,祝先生與另一位女同學李臘梅結婚,過上了平凡的生活。然而,祝先生晚年退休后,一次偶然,他發現李臘梅扣押了當年他寫給王靜雅的全部信件,這些信件重新喚醒了他對王靜雅的回憶和情感,導致他的心理出現問題,最終被診斷為晚發性阿爾茲海默病。李臘梅嘗試通過回憶過去來幫助祝先生恢復記憶,但效果甚微。得知祝先生狀況的王靜雅邀請他前往西北,李臘梅將他送去。在王靜雅的陪伴下,祝先生的記憶開始逐漸恢復。這便是小說的故事梗概。變成梗概的故事過于簡單,甚至顯得俗套。實際上,越嚴肅的小說便越不能通過梗概去了解,而應該去閱讀原文,畢竟,小說要呈現的絕不僅僅是故事,故事只是小說構成要素之一。
《祝先生的愛情故事》的結尾是這樣寫的:在“我”聽說祝先生的妻子李臘梅說,“前天,靜雅在電話里說,老祝終于叫了她一聲靜雅……”“我”感到很激動,于是說了一句,“太好了,這真是太好了。”
“我”的反應無比真實,老年癡呆的老祝奇跡般康復,絕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所以“我”才說出那樣的話來,卻絲毫沒意識到李臘梅也是這個故事的三個當事人之一,甚至是比靜雅更重要的當事人。顯然,“我”的話刺激到了李臘梅。當然,真正刺激到她的不是這句話本身,而是祝先生被靜雅治愈這件事,姑且讓我們用陰暗的心理揣測一下李臘梅的心理吧,她不是不希望老祝恢復記憶,是希望他能夠在自己的精心呵護與陪伴下恢復,換言之,即便是愛情的力量,她也希望這力量是她和老祝之間的。
“李臘梅卻木然地看著我說,好嗎,你說這好嗎。”這是全文的最后一個段落。請注意標點符號,“好嗎”后面不是問號,是句號。這是一個陳述句,近乎自言自語,李臘梅如同一件擺設,重復著“我”的話,機械、木然。我認為這是作者富有意味的設置,假如換成問號,李臘梅那種無所適從的感覺便很難凸顯,這個句子的力量便會折損許多。實際上,整篇小說讓我感到觸動的真不是祝先生的愛情——那種東西到底是執念還是愛情呢?恐怕,執念更多一些。觸動我的反倒是李臘梅,不是這個人物形象,是她最后那木然的目光以及那淡淡的如同囈語般的這句話。對前面的故事而言,我想不出還有什么比這更精彩的收尾。
這是一個開放式結局,我們不禁會問,“那后來呢?后來怎樣?祝先生永遠留在了王雅靜身邊?還是重新回到了李臘梅身邊?”
在創意寫作書系《如何創作令人難忘的結局》一書中,作者寫到“大多數暢銷小說(通俗小說)的結局都毫不含糊,明確的結局通常是作者給讀者心照不宣的保證。讀者花了大量時間來體驗一個故事,自然期待一個真正的結尾——惡人必遭天譴,有情人終于成眷屬,英雄死得其所,罪犯終將被嚴懲……”那么,是否有開放結局的一席之地呢?當然有,但通常只存在于所謂的嚴肅文學作品當中。
嚴肅小說的讀者通常是為了體驗現實生活而閱讀的,他們更容易對情節明確的結局產生懷疑。充斥在人們現實生活中的沖突很少能以令人滿意的方式結束。嚴肅小說的作者往往恥于用明確的結局來結束故事,或許就是因為他們渴望捕捉這種真實的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