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充分展現(xiàn)了民國時期古籍出版歷程及其背后的運行邏輯,出版史研究范式的轉換使得民國出版史研究提升到了一個新階段。該書史料收集廣泛,史論融合密切,為讀者勾勒出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的原生態(tài),以民國時期古籍出版實踐比之當代出版場域,為當代出版提供鏡鑒。該書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和學術價值,為當代出版研究者牢記使命、勇?lián)鷷r代重任提供參考借鑒。
關鍵詞:民國;古籍;出版史
中圖分類號:G239.29 文獻標識碼:A
Research on the Publication of Ancient Books in the Period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under Paradigm Conversion: A Review of Research on the Publication of Ancient Books in the Period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Abstract The Research on the Publication of Ancient Books in the Period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comprehensively showcases the publishing process of ancient books during this period and the underlying operational logic. The transformation in the research paradigm of publication history has elevated the study of publishing history in the period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to a new stage. With extensive historical material collection and a close integration of history and theory, the book outlines the original context of ancient book publication during the period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comparing it to contemporary publishing practices. This provides valuable insights for modern publishing. The book holds significant historical and academic value, offering contemporary publishing researchers a reference to remain mindful of their mission and to shoulder the responsibilities of the times.
Key words the period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ancient books; publication history
近幾十年來,出版史研究得到了極大發(fā)展,從不同時期的出版史到不同出版物、出版機構、出版人物、出版思想的研究,層出不窮,呈現(xiàn)一片繁榮之勢,這與出版史料的大量發(fā)掘和出版息息相關。縱觀中國出版史研究,民國時期出版業(yè)一直是學術界關注的重點。劉洪權教授早在2010年就編撰出版了《民國時期出版書目匯編》(全二十冊),收錄民國時期出版書目84家147種,既包括了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世界書局、大東書局、開明書店等綜合性出版機構,也網(wǎng)羅了掃葉山房、廣益書局、千頃堂書局等以古籍為主的出版機構,從史料角度呈現(xiàn)了民國時期古籍出版在整理保存文獻、傳承文化方面的成績,不但為考察傳統(tǒng)文化與當代文化的關系提供了一個新視角,也為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打下了堅實的文獻基礎。
2022年4月11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fā)《關于推進新時代古籍工作的意見》。這是繼1981年9月17日中共中央發(fā)布《關于整理我國古籍的指示》后,中央又一次對古籍工作作出的重要指示,在古籍出版界引起強烈反響[1]。劉洪權教授2021年出版的專著《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恰逢其時,該書通過對1912年至1949年間古籍出版的相關文獻資料匯總整理,系統(tǒng)梳理了民國時期古籍從生產(chǎn)到消費的完整流程,解剖了民國古籍出版業(yè)的產(chǎn)業(yè)結構,解析了民國古籍出版業(yè)的運營機制,闡述了民國古籍出版的文化貢獻。該書充分展現(xiàn)了民國時期古籍出版歷程及其背后的運行邏輯,研究范式的轉換使得晚清民國出版史研究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階段。
1 史論融合:出版史研究的范式轉換
該書用史料實證歷史結論,用歷史結論統(tǒng)率史實,史論結合密切,邏輯嚴密,為讀者勾勒出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的原生態(tài)。劉洪權教授統(tǒng)計了《民國時期總書目》《中國叢書綜錄》《中國叢書綜錄補正》《中國叢書廣錄》《(1911—1984)善本古籍影印目錄》《中國近現(xiàn)代叢書目錄》六種大型書目中著錄的民國時期出版的古籍,并用《商務印書館圖書目錄(1897—1949)》等目錄進行校正,進而將民國時期古籍出版劃分為五個階段——1912年至1919年為初始階段,1920年至1926年為興盛階段,1927年至1933年為中衰階段,1934年至1937年6月為鼎盛階段,1937年7月至1949年為衰落階段[2]86,清晰地展現(xiàn)了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的發(fā)展歷程,為后續(xù)研究奠定了基礎。
出版史是史學和出版學的交叉領域,史學研究的新意主要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一是發(fā)現(xiàn)新史料,二是提出新觀點[3]。因此,史學研究永遠存在兩項不足:史料的不足和理論的不足。老一輩出版家王益說:“出版史研究必須以出版史料為依據(jù),否則將成為無源之水、無根之木。”出版史料是出版史研究的基礎,其發(fā)掘與整理長期以來都受到研究者的重視[4]。為了彌補史料的不足,搜尋新史料必不可少。為了彌補理論的不足,融匯中西、文明互鑒,在融合多學科視域的過程中拓展視域則不失為良策。《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通過發(fā)掘新史料、引入新理論,較好地克服了上述難題。
1.1 發(fā)掘新史料,得出新結論
發(fā)掘新史料是出版史研究范式創(chuàng)新的基礎和前提條件,重視史料是出版研究者應該遵循的第一守則,以新史料孕育新觀點,這是出版史研究范式推陳出新的必要條件。以往對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的研究主要利用常見的資料,對民國時期出版的報紙、期刊、書目等利用不足,如《申報》中的絕大部分都沒有被既有文獻引用過[3]。劉洪權教授對《申報》進行分類整理,發(fā)掘出多條史料價值較高的文獻。例如,1935年李衡之在《申報》專欄“出版界”上發(fā)表了一組文章,對當時的出版社作相應的評論,如《各書局印象記(一)商務 中華 世界》《各書局印象記(續(xù))開明 新生命 黎明 華通》[2]139。劉洪權教授據(jù)此辨析論證,判定新書業(yè)開始于1927年的國民革命,以新文學和新社會科學為出版方向,結論翔實可靠,為研究民國時期民營出版業(yè)的古籍出版實踐畫野分疆。古籍出版物的序跋往往說明了刊印的緣起,亦是研究的重要資料來源,《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對此亦有深入發(fā)掘。例如,劉承幹以宋代陳起相譽博古齋肆主柳蓉春,序其所刻《借月山房匯鈔》,言其影印的叢書多為流傳較少或名家輯刻之書,對學術研究極有價值[2]150,從側面印證上海古舊書店注重刊印古籍,以廣流傳。
1.2 引入新理論,拓展新視域
出版史研究想在范式上推陳出新,就必然要從整體性視域方面著手。在史論分別、文白不一的情況下,如何把握求真與講理,表達如何協(xié)調(diào)敘事與論述的關系是一大難題。近年來,現(xiàn)代化、場域、書籍史等歷史學、社會學理論應用于我國出版史研究,研究范式的轉換使得晚清民國出版史研究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階段。
現(xiàn)代化是《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運用的主要理論。鴉片戰(zhàn)爭后,古老的中華帝國被英國炮艦轟開了國門,由此被裹挾入由西歐發(fā)軔的世界現(xiàn)代化大潮。在西學東漸的國際環(huán)境中,現(xiàn)代化是晚清以來中國思想史的主旋律[5]。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教授布萊克等人把現(xiàn)代化理解為“在科學和技術革命影響下,社會已經(jīng)發(fā)生和正在發(fā)生的轉變過程。”這一過程涉及政治、經(jīng)濟、社會、思想各方面的變化[6]。《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所研究的民國時期古籍出版正處在中國由中華帝國向民族國家的轉型之中,中國社會現(xiàn)代轉型的諸領域作為出版業(yè)生存的社會場域,決定了現(xiàn)代出版業(yè)的誕生。《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不僅用現(xiàn)代化理論從宏觀的文化結構角度來闡釋民國古籍出版的原因及社會功能,還將現(xiàn)代化理論和場域理論相結合,以中國社會內(nèi)部動力因素來闡釋古籍出版現(xiàn)象,力圖還原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的細節(jié)。
場域理論由法國社會學家布爾迪厄提出,“一個場域可以被定義為位置間客觀關系的一個網(wǎng)絡,或一個構型”[7],布爾迪厄認為關于不同場域的互相聯(lián)系的問題是一個極其復雜的問題,其中國家“被看作是斗爭場所‘場’的集結地”[8],作為“元場”對不同種類的資本的集中管轄,與各種相應的“場”的產(chǎn)生和鞏固是同步發(fā)展的。《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運用場域理論來分析古籍出版與民國時期國家和其他社會場域之間的關系。辛亥革命結束了統(tǒng)治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君主專制制度,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資產(chǎn)階級共和政府。北洋政府和南京國民政府將傳統(tǒng)文化作為其建構國家權力的重要思想來源之一,借助語文課程標準等渠道深入教育、文化等社會領域,并編印了多種包含古文的國文教材,彰顯了國家權力對其他場域的控制和古籍出版的作用,揭示了出版制度與近代中國政治、教育和文學等場域之間的相關性。
書籍史理論以書籍為中心,研究創(chuàng)作、生產(chǎn)、流通、接受和流傳等書籍生命周期中的各個環(huán)節(jié)及其參與者,探討書籍生產(chǎn)和傳播形式的演變歷史和規(guī)律,及其與所處社會文化環(huán)境之間的互相關系。《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引入書籍史理論,不僅從古籍的編纂、生產(chǎn)、流通、接受和流傳等各個環(huán)節(jié)及其參與者出發(fā)去考察民國時期的古籍出版,還從社會視角來透視古籍出版,從而揭示其傳承中國文化,促進國家、民族認同的作用。
2 知古鑒今:為當代出版提供鏡鑒
歷史車輪滾滾向前。隨著清王朝的滅亡、科舉制的廢除和傳統(tǒng)文化的式微,古籍市場不可避免地走向滑坡。二十世紀初期,隨著新圖書館運動和“整理國故”運動等思潮的興起,新式教育的發(fā)展,對中小學國語國文教育的重視,出現(xiàn)了新的古籍需求和市場。民國時期的新學生和圖書館讀者、傳統(tǒng)精英知識分子和閱讀通俗讀物的社會大眾共同構成了古籍消費的讀者群體[2]370。在社會對傳統(tǒng)文化的重新審視中,在新建圖書館對館藏的大力采購中,古籍出版漸入佳境。
出版是知識流通和傳播的媒介,在“整理國故”運動和科學思潮的影響下,民國時期古籍出版表現(xiàn)出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進行整理的意味。我國古代出版物數(shù)量達10萬種,但若以傳統(tǒng)的經(jīng)史子集四部分類統(tǒng)計,四部部數(shù)共計23 500部,而民國時期出版古籍近3萬種,由此可知,民國時期出版業(yè)刊印了傳統(tǒng)四部類的主要古籍[9],顯示了刊印古籍的廣博性,以及對中華文化的傳承。在西方文化的沖擊和中國社會現(xiàn)代化轉型造成的社會震蕩之雙重困境下,歷代經(jīng)典還能繼續(xù)流傳,中華文化的傳承還能繼續(xù)并且有所創(chuàng)造,民國時期的古籍出版居功甚偉。
2.1 出版策略
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古籍出版競爭異常激烈,出版策略選擇也尤為重要。商務印書館為出版《四部叢刊》,盡管社會動蕩不安,仍大規(guī)模收購古籍善本,構筑涵芬樓,形成系列化和品牌化,終于成功。其耐心等待、把握時機、精心準備和自我努力的過程,對當代古籍出版實踐不無啟發(fā)[10]。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與中華書局《四部備要》,內(nèi)容結構大致相同,但這兩部書不僅沒有兩敗俱傷,反而各收其利,究其原因,兩者的出版策略差異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四部叢刊》擇珍本影印,注重“藏書”,主要供精英知識分子收藏和研究;《四部備要》在版本選擇上以實用為主,更偏重于滿足大眾閱讀市場的需求[11]。在讀者需求的多層次上思考,在競爭者軟弱的虛態(tài)位上用力,這就使得兩家的競爭不至于你死我活,而是以長攻短[10]。兩大書局言利而不惟利,競爭而不相戕[12],這種高明的競爭策略也值得我們今天效仿。
2.2 內(nèi)容編排與營銷
在內(nèi)容編排與營銷發(fā)行方式方面,民國時期的古籍出版策略也頗具啟發(fā)價值。商務印書館創(chuàng)新古籍整理、排印方法,逐步掃除古籍難讀的障礙,使得古代經(jīng)典能夠為更多的國民所接受和理解。中華書局在《四部備要》中加入句讀,不僅降低了知識的準入門檻,還提高了知識的傳達效率和準確度。為推動古籍的發(fā)行銷售,中華書局采取拆分、組合策略,出版五開大本和洋裝本《四部備要》,同時還推出多種預約購買方式。這種服務讀者、不斷創(chuàng)新的精神,值得我們今天在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創(chuàng)造性轉化與古籍出版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中借鑒。
3 知行合一:從時代主題管窺學術價值
文化精英之所以投身出版事業(yè),很大程度是受到了時代主題的激勵。近現(xiàn)代中國的時代主題是建構國家和民族的現(xiàn)代性,現(xiàn)代性意味著與傳統(tǒng)斷裂,對知識景觀和國民心態(tài)進行重構,辦學校、辦報、辦出版成為近現(xiàn)代中國知識精英的使命[13]。例如,張元濟、陸費逵等人受時代主題激勵,將教育與出版相結合,既奠定了教育出版業(yè)的基石,也啟迪了民智。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隨著國家頒布一系列古籍出版整理規(guī)劃,一大批重大和重要古籍整理成果持續(xù)出版,古籍出版迎來又一個春天。劉洪權教授受時代主題的激勵投身古籍出版研究。他在攻讀博士學位期間潛心研究民國出版業(yè),畢業(yè)之后投身出版實踐,在安徽教育出版社擔任編輯,而后轉向出版教育,其博士論文選題《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入選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功崇惟德,業(yè)廣惟勤。正因為他對民國出版史的長期深耕與潛心思考,廣泛收集相關史料,才成就了他在民國出版史方面的諸多學術成果。這些成果包括《民國時期圖書館的版片保護》《民國雕版刻書研究》《民國時期古籍出版與現(xiàn)代文化建設》等。
在《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這部著作中,劉洪權教授將古籍出版與時代主題相結合,不僅探討了民國時期古籍出版在整理保存文獻、傳承文化方面的成績,還對民國古籍出版做了系統(tǒng)梳理,勾勒了民國古籍出版物的內(nèi)涵與特征,探討了民國時期古籍出版業(yè)興盛的深層原因,不但推進了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的基礎研究,也為后續(xù)研究提供了一個較為全面的理論分析框架。
4 結語
近年來,隨著出版單位轉企改制,數(shù)字出版、融合出版強勢突進,古籍出版面臨新的機遇與挑戰(zhàn),有關古籍出版的生態(tài)變遷,成為專家學者多元化研究的視角。當代出版史研究者在內(nèi)化時代主題的同時,在出版實踐中言說時代主題,增強和擴大自身話語權,將個人視域公共化,反過來塑造時代主題,《民國時期古籍出版研究》或可提供參考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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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麻柏璐,河北大學新聞傳播學院研究生;楊金花,河北大學新聞傳播學院編輯出版學系主任,教授。
收稿日期:2024-03-18編校:俞月麗 王伊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