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志（組詩）

請允許我以詩歌的名義，大聲說：有這樣一些人，比誰都更需要陽光，陽光也更需要他們……

1.約定

那一年，波士頓的冰桶挑戰，火一樣蔓延

一個倔強入骨的山東漢子被徹底澆醒：

是更需要陽光灌溉的一類人

黃河的幾字彎未能挽留搖搖晃晃的腳步

注定折轉延續暫停的西行，拖上沉重的軀體

渾然不知青海高原傾瀉的陽光早已翹首呼喚了多年

低垂的云朵早已撐起河湟谷地午后的遮陽傘

我走出曾經打算養老的房屋，你翻山越嶺而來

相聚在山丘，河水，濕地，公園……

——相隔千里的約定

我慢騰騰的時光讓我常常失約

你總委托大地把余溫留在日落之前

已然像幼時母親的襁褓，時常鋪滿黃河灘的

沙土

你也常常，滑過別人家的門窗溜進我的客廳

我們共進夕陽點亮的燭光晚餐

讓約定更像約定

我知道，我不能把你和詩浪費

漸凍的身體里，至少心還在不停歇地燃燒

顫抖的文字里，光與熱的合奏

邁開了跌跌撞撞的碎步

2.晨光

你那么靜——

聽得到你鄉村音樂的呼吸和

慢搖的心跳

你那么凈——

向天空潑灑抹去往日憂郁的藍調

為樓房再鍍一抹前衛金屬的音符

昨晚夢中噴薄的空靈

無數個這樣的晨光中錯過

徘徊的決心讓手中的筆躊躇不前，徒留思緒

萬千

天馬行空在夜的陽光下孵化了整整一夜

仿佛看到無聲的文字被晨光一縷縷吸引、封凍

沒有任何力氣追趕

你漸漸暖了起來，有了爵士的味道

重新萌芽的想象也開始翩翩起舞

據說恰好趕上創造沖動的黃金時刻

文字解凍，在熟悉的鍵盤嘩嘩流淌

奔跑在紙的白色沙灘

晨光完成了她的交接儀式

3.穿行

穿行在天地之間，太陽跟隨我癲狂亂舞

大搖大擺，無所忌憚

自由、果斷、驕傲……都已無法形容

我的靈魂目空一切

與我的影子寸步不離

穿行在天地之間，太陽跟隨我勇敢地舞動

穿過閃亮的路面

也穿過樓與車的陰影

穿過溫煦的時光

也穿過飛翔的春風

穿行在天地之間，太陽跟隨我歡快地舞動

路過的螞蟻風馳電掣般奔波

從飄搖的網上不小心掉落的蜘蛛趕也趕不走

蒼蠅低空盤旋，尋找安家之處

蒲公英不知何時鉆出磚縫，匍匐在地

枯黃的樹葉也在趕赴另一個輪回

不知道我沉重的腳步是否打擾到它們

穿行在天地之間，太陽跟隨我慈祥地舞動

一個女孩從我身邊一閃而過，扭頭望去

她搶先打開了單元門，又一把搶過來

媽媽手中的大皮箱

霎時間就裝滿了陽光

穿行在天地之間，所有的一切跟隨我倆癲狂

舞動

4.等待

青藏高原SPF50+才能抵御的日光浴

我是屈指可數享受其中的，而又經常錯過的

當又一次急匆匆趕往傍晚的時光

懊悔可能又一次錯過我與她的約定

在我無奈地讀完三首淡藍色的詩之后

她捂著露出潔白牙齒的嘴穿過如林的樓房

向我遞過來最后一杯下午茶

小草也驚喜地向著天空躥了躥

與沙棗樹上的鳥兒互吻雙頰

都是我熟悉的朋友

謝謝你們，一直都在等著我

我的世界重又被喚起

斜陽從背后牡丹花樹的縫隙鉆出來

雙腳駐足的地方被暖陽包圍

心海里闖進了長河落日

望著拉得老長老長的身影

就又想到了詩

此刻她變得與我一樣晴朗，

一樣穿向升起余暉的大地

5.遮陽

今天的太陽不夠認真

沙棗樹銀白色的葉子混沌一片

據說是南風不夠溫柔

其實是東風早已過去

與風無關

與自己無關

西山的月亮也冷了許多

路燈也變得有些黯淡

獨行的人熱血沸騰

腳步不再匆匆

擇一處便可入睡

一夜無夢

蓮花湖的衣裳去了哪里

裸露的湖水已無法洗凈內心的污濁

聽到那片樺樹林依然熙熙攘攘

依偎在一旁的金黃的麥浪

正喊她一同去沐浴麥香

大墩嶺的“花兒”時斷時續

石窟的歡聲笑語震徹山谷

有人從山上滾下

一座山丘的搭救

心并未摔碎

風又起……

6.重陽

擁抱晚秋的高原之上

重九的陽光一聲令下

院子里靜得出奇

聽得見小草與螞蟻的呼吸

一切都沉了下來

故鄉的炊煙又一次大聲呼喊

我看得見柴火裊裊

映紅母親刻滿一道道歲月的臉龐

依稀聽到樓上

從“花兒”之鄉飄過來的婆姨，

撥動那口祖傳的老鐵鍋咔咔作響，

我那家鄉土灶臺上的大鐵鍋也是這種情懷。

巧手切好的長面，躺在寬寬的案板之上聆聽。

我作為女主人口中的掌柜的，朝它打出噓聲

的手勢。

隔著廚房推拉門盛開鮮花的玻璃——

悄悄地站在我口中的二當家的身后——

讓母親曾對著鏡子梳妝打扮、卻背向問我

是否好看的身影

多停留一會

正如婆姨突然轉過身，滿心希望得到我的回答：

“用我老爹的鐵鍋炒菜就是香得很唦？”

7.暮光

抓住陽光，母親賜給我的特權

每天都必不可少

高山、森林、草原、江河……

都會羨慕不已

高原的寒露過后

風把陽光擠進陽臺及臥室深處

我便結束了夏秋的風餐露宿

足不出戶就可溫暖地享受——

與陽光兩個小時的約定

打開一扇窗戶邀請我的陽光女友進來

她的母親總是嚴密地注視著她

我倆只能跟隨前輩的目光

小心地移動著舞步

總是冰涼的雙腳享有優先權

接著才輪得上快要倒下的后背與孕婦一般

前挺的腰

其他的我倆往往顧及不上

連聲說著：“抱歉！抱歉！”

眼看我倚靠在陽臺的一角

用一條腿保持平衡

只為抓住她絲滑的衣袖

完成舞步的最后一個動作

8.夜光

妻子鐘意的窗簾

在我的臥室從未被拉上

不為證明我的內心坦蕩

只是擔心錯過夜的陽光

這百分之七的陽光來自月亮的賜賞

這么多年，一直錯把她稱為月光，那么清冷

是她照亮了每個人童年時麥場飄香的夜

目前好像只存在于詩人的眸中

癡呆的目光里，神經元與膠質細胞狂奔的心

始終蕩漾

剝去炙熱的陽光在我的孤島邊回蕩

這海面霎時畫下星光點點，

鋪滿粼粼波光

尤其月圓之時

我總是徹夜奔跑

一個人，想什么就是什么

9.尋光

每天，我都在努力地尋找陽光

這幾天忍無可忍，怒吼：

“是誰創造了陰天？”

被它包圍的蒼穹

算不上黎明前的黑暗

也不如星空與月光交織的夜晚

陽光本不該發生這樣的基因突變

你可知道，

一個陽光少年也因此受到牽連？

此時，慣常的伎倆

嗜睡與大餐，對他來說都是殘酷的？

“非常抱歉，先生！或許在不遠的將來……”

將來？不遠？已經說了那么多年。

是不是還要繼續等下去？

風拍打著窗戶，不住地勸慰

走吧，走吧，至少還能撞撞運氣

或是在風雨背后，

或是在另一個故鄉。

窗臺邊七彩的多肉一個趔趄差點撞到我

“陽光其實，其實……一直都在……”它支支

吾吾。

“只是，只是，只是需要擦得更亮！”它終于堅定。

——那么，好吧！

我接受一場雨雪的考驗

也愿意耐心等待一團團云朵的撫慰

尋找，一直尋找

沒有終點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