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一響,檢閱隊、彩旗隊、鼓號隊便從四面八方呼喊口號聚集到一起,擺出一個花朵的造型。校長宣布校運動會開幕。場內,掌聲、歡呼聲此起彼伏。場外,很多看熱鬧的鄉親跟著叫好。
可熱鬧是他們的。我運動細胞全無,所以檢閱隊里沒有我。
我本來是有希望參加趣味賽跑的,我雖跑得不快,但學習成績名列前茅,因此趣味賽跑讓我充滿期待。它很簡單:比賽全程50米,在賽道中間的位置放有一個啤酒瓶子和一塊寫有數學題的小木板,選手需手執道具跑。道具之一是小木棍子,它前端拴根麻繩,麻繩下端系一枚鐵釘子;另一個道具則是一根白粉筆。規則顯而易見,選手需快速起跑,跑到賽道中間時停下,算好數學題,寫完答案后,再把拴著的釘子順到酒瓶子里,卡住瓶口,手提小木棍吊起瓶子接著跑到終點。可最后,班主任選了另一個女生參加比賽。
彩旗隊,我更不可能進,因為個頭不夠。
只剩鼓號隊了,我一身藝術細胞,這個我勝券在握。老師統計名單時,我踴躍報了名。可她臨走時扔下來一句話:“小鼓手需要自己準備服裝,紅馬甲、紅褲子、小白鞋!”
我回家小心翼翼地問媽媽。
媽媽問我:“服裝需要多少錢?”
我說:“5塊。”
媽媽說:“不參加。”
理由很簡單——家里沒有5塊錢!我承認我家的確太困難了。當時的5塊錢實在得很,是做一套馬甲和褲子的所有費用。媽媽當時正在豬圈墻頭扒蔥,她想晚上吃大蔥炒雞蛋,再就半鍋苞米 子粥。
我雖不能參加,但我陪我要好的同學去她嬸嬸家做馬甲。她嬸嬸是個裁縫,案板上平鋪著很多塊紅布料,布料上全是用白色的片狀粉筆畫的線條。馬甲做好了,同學試穿后感覺棒極了,在我眼前一個勁兒地擺造型。這時候,她嬸嬸問我為什么不參加,我不好意思說,從她家跑了出去。
就這樣,1994年校運動會,我是在搬桌子、椅子,去操場加油吶喊、吃冰棍中度過的!
轉眼又是一年,我四年級了。當大隊委來班級選小鼓手時,我們班正在上政治課,政治老師特別喜歡我,極力推薦我:“就她,這小閨女又精又靈,干干凈凈的,學習還好!”我連忙搖頭,大隊委催問我好幾次參不參加,我硬是堅決不報名。政治老師追問我:“你為什么不參加?你不喜歡敲鼓嗎?”
“我不參加。”
“敲鼓多好呀!”
“我不參加。”
我知道我所答非所問,并且回答的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見了。
當然,1995年的校運動會跟1994年的沒什么大不同。對了,有一點不同,不吃一毛錢一根的冰棍了,改喝兩毛錢一袋的透心涼了。
1996年來了,小鼓手的服裝改了——黑馬甲,那時候滿大街開始流行黑馬甲,胸前有刺繡或口袋。我還是沒有馬甲,不能參加鼓號隊,因為這種馬甲當時售價是8元或者10元。
據我推斷,1997年的校運動會服裝應該還是黑馬甲,我有莫大的希望進入鼓號隊,而這個希望就寄托在姥姥身上,她是我生命里最愛我的人。寒暑假期我都會在她家度過,每年她都會帶我去大集市,買穿戴。1996年的寒假,她問我要什么,我說:“黑馬甲!”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這樣,我真的擁有了一件價值10元錢的黑馬甲,當然,也算是我平生唯一的一件吧。
1997年,我六年級了。我的希望來了,我能參加鼓號隊嘍!
可是,全鎮的運動會都取消了,這便是人生吧!
一個遺憾式的戲劇化結尾,結束了我的小學生涯。
鼓號隊,這三個字漸行漸遠,就像昨天,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我有過遺憾,我甚至練了好幾年的鼓譜。
為了練習敲鼓,我去西邊的大河采過蒲棒,在后院園子找個漏洞的搪瓷盆,用蒲棒敲得昏天暗地。后院的菜園子是三大爺家的,種著蕓豆和黃瓜,堂哥從郁郁蔥蔥的藤蔓中露出個腦袋,問:“妹啊,練鼓呢?”著實嚇了我一跳,更準確地說是讓我無地自容吧,我索性點點頭。因為堂哥比我大三歲,已經上了初中,他是不會知道我小學的底細的。
此后,我曾做過校合唱團的指揮、做過校文藝匯演的主持人……是不是我曾經的那些獨占,也成了別人暗自留下的遺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