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阿依眼里的光

“養(yǎng)兒養(yǎng)女不用教，酉秀黔彭走一遭。”在重慶一些地方流傳著這樣一句話，意思可以簡單概括為，酉陽、秀山、黔江、彭水等地很貧窮。

這也是彭水留給我的印象：地處偏遠，交通閉塞，經(jīng)濟落后。

老百姓喜歡用精簡的話語來總結(jié)一些事情，古語、諺語就隨之而出。但古話是有時效性的，這句話已不適宜當下。

最初讓我對這句話產(chǎn)生質(zhì)疑的，是彭水的美食。

有一段時間，我從事重慶非遺美食研究工作，在一大堆資料中頻繁發(fā)現(xiàn)“郁山搟酥”“郁山晶絲苕粉”，以及雞豆花、三香、都卷子、糯米糍粑等具有地方特色的美食名稱。

一般而言，有美食傳承的多是富庶之地。如果真是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的地方，是很難研究出這么多美食制作技藝，又一代一代相傳下來的。

但事實告訴我，我還是缺乏對彭水的了解。

今年三月，我隨徐貴祥等著名作家參加文學采風活動，路過彭水，在蘆塘鄉(xiāng)的阿依林海停留了半天。

山高，站在山邊看到的是茫茫云海。同行的重慶市作協(xié)副主席、著名詩人張遠倫指著翻滾的云浪說：“云的那邊就是我的家，郁山鎮(zhèn)。”

對于詩人來說，越平實的語言越有穿透力，會擊中內(nèi)心最柔弱的地方。

那一刻，我突然就對云海那邊的郁山鎮(zhèn)產(chǎn)生了強烈興趣，以至于回到家后就翻閱了大量資料，才明白郁山鎮(zhèn)為何會撥動我的心弦。

郁山是座古鎮(zhèn)，有著兩千多年的歷史，還有五千多年的鹽業(yè)開發(fā)利用史，是以鹽丹文化為核心的“黔中文化”的發(fā)祥地。唐廢太子李承乾，唐大臣長孫無忌，宋代著名文學家、書法家黃庭堅先后流放或貶謫于此。

張遠倫解釋說，此地較為偏僻，卻又相對富庶，所以才成為這些皇族的流放地和名門望族的謫降之地——朝廷怎么可能把這些人弄到真正的苦寒之地嘛，說不定哪天就會召回。這里除了交通不便，其實水土很養(yǎng)人，這里的人崇文又尚武。

郁山鎮(zhèn)因鹽而興，也因鹽而得名。

這里的鹽鹵不是從鹽井里從下往上提出來的，而是從巖壁上往下噴涌而出（形似瀑布，被稱為鹽泉），需要駕船到下方去盛接，然后再運至岸邊鹽場熬制。

因一句“鹽泉流白玉”，此地得名玉山鎮(zhèn)，在明朝時更名為郁山鎮(zhèn)。

雖郁山鎮(zhèn)得名于明代，但在文學史上，此地早就聲名赫赫，難怪我突然間會有一種親近感。原來，我以前讀過的很多文章?lián)骶汀爱a(chǎn)自”郁山，最著名的莫過于“鬼門關(guān)外莫言遠，四海之內(nèi)皆兄弟”。黃庭堅謫居郁山期間留下了許多千古名篇，這是《竹枝詞》中的一句，尤為眾人所樂誦。而柳宗元根據(jù)此地（當時郁山被稱為黔州）趣聞所作的《黔之驢》，更是家喻戶曉、婦孺皆知。

在這些名家大師的熏染下，郁山鎮(zhèn)尚文之風尤甚，歷代著書立說者甚眾。往近了說，張遠倫便是其中之一。

五月，張遠倫的新詩集《鎮(zhèn)居者說》出版，這本詩集中提到的鎮(zhèn)就是郁山鎮(zhèn)。

他說：“我途經(jīng)此地，有了經(jīng)線遇到緯線時那種纏繞，也有了一個線頭轉(zhuǎn)身時找不到來路的遲疑。”

他寫在小鎮(zhèn)煮酒，寫搟酥餅作坊、蘇家刺繡，寫心肺米粉和雞豆花，還寫晾曬粉皮的母親、賣土煙的父親、古鎮(zhèn)匠人和中清河上的鴨群，以及一匹低眉順眼的苦力馬。

五月，我和張遠倫一起回到郁山鎮(zhèn)。他怯怯地說，小鎮(zhèn)上的人似乎從未經(jīng)歷過失敗，盡管他們中很多人命運多舛。在鎮(zhèn)上，任何弱小的事物都自帶“善”，任何一個角度都蘊含著“利他”。

他帶我們?nèi)ブ星搴舆吙捶Ｉ降柠}泉飛瀑，去順河老街看抗戰(zhàn)碑。

抗戰(zhàn)時期，停工很久的鹽場再次開工，哪怕熬鹽成本遠高于賣鹽的收入，但這是突破封鎖，讓軍民不缺鹽的辦法。郁山鎮(zhèn)的四大鹽商還從各自鹽灶上抽調(diào)百余名青壯年，組隊參軍出川抗日，其中絕大多數(shù)人未歸，名字就銘刻在這抗日陣亡將士紀念碑上。

夜晚的郁山中學，突然沒有了緊張和拘束。孩子們把這個夜晚當作了一次文學嘉年華，爭先恐后跑上操場正前方的主席臺，搶過話筒，用普通話或郁山方言朗誦張遠倫的詩，也激動地朗誦自己創(chuàng)作的詩。

臺下，張遠倫和同行作家被一群群的孩子分別包圍。孩子們拿著書、拿著筆記本，或者拿著一張剛剛從同學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頁，請作家們簽名。

我也被一群孩子包圍著，擠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小個子女孩，她努力將頭從叢林般的手臂中冒出來。

我想起上一次問張遠倫的問題。他說，苗家人把善良、美麗、聰慧的女子稱為“嬌阿依”，阿依河也是因此得名。

眼前，就是一個嬌阿依。

盡管這是夜晚，盡管操場上的燈光不夠明亮，但郁山鎮(zhèn)上空的星星比城里的更明亮，她的眼睛里有著很多城里孩子沒有的光。

“妹妹，你要我寫什么呢？”

“簽您的名字就行。”

“你認識我嗎？你知道我寫了什么作品嗎？”

“我有了您的簽名就認識了您，我就會去買您的書來看。”

我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為她的熱愛和坦誠而感動。我有些后悔，此行來郁山鎮(zhèn)，為什么沒有帶上一本我自己寫的書呢？

或許，我會為這位素不相識的嬌阿依寫一本書。不知道她的名字沒關(guān)系，我記住了她眼里的光；沒有聯(lián)系方式?jīng)]關(guān)系，我相信她所說的，她會去買我寫的書——在我未來寫的某本書里，她一定會看到自己那雙明亮的眼睛。

離開郁山鎮(zhèn)的時候，我再次回味“養(yǎng)兒養(yǎng)女不用教，酉秀黔彭走一遭”這句話。

這句話或許還有一種解答：養(yǎng)兒養(yǎng)女不用教，帶著他們來一次郁山鎮(zhèn)，我們看到的不再是關(guān)山千重。

不是要讓孩子體會苦難教育，而是踏上了這片土地，孩子們的內(nèi)心就能重溫那種“善”和“利他”，孩子們也會像嬌阿依一樣，眼里閃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