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自然經濟為主體的中國封建社會在兩 宋時期迎來了變革,大城市的興盛帶動了草市 的繁盛與經濟型市鎮的涌現。各種街邊小販從 城中街道擺攤到鄉間小道,中國繪畫中貨郎題 材的作品日益增多。中國封建王朝發展到明 代,經濟總量與發達的商品經濟超越了既往的 任何一個時代,甚至在商業模式、文化領域等 諸多方面呈現出早期現代化的特征,貨郎題材 的繪畫在元明之際也體現出了新的變革。本文 在廓清宋明時期社會經濟生活與文化圖景的基 礎上,以宋代以來興盛的貨郎題材繪畫為切入 點,總結前人研究經驗,以“籠中鳥”題材這 一新視角切入,運用博物學和圖像學等跨學科 研究方法回應“賣貨郎”與“籠中鳥”題材觸 及的諸多問題。
一、商賈的經濟生活:工商業發達背景下的草 市經濟
在北宋,政治體制的改革、城市空間的改 組以及商業模式的治理促進了草市的發展。宏 觀上,傅宗文在《宋代草市鎮研究》中講“宋 代城市中的各類期日市場,是鄉村關系滲進城 市的范例”。宋代的草市已經發展成為各類小 商品市場的概念,主要指州縣近郊出現的非官 方市場,即城郭草市。用現代城市語言講,草市就是一種位于城鄉接合部的以小商品經濟為 主的非官方市場。
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作為最“出 圈”的風俗繪畫,其三段式場景構圖為我們提 供了很多思路:河道是市場的主要聚集地;沿 河分布的市場空間形態帶動了草市的發展;草 市作為城鄉接合部的經濟集市,還具有發展為 城市新市區的潛能。蘇軾在其《乞罷宿州修城 狀》中便講道: “城小人多,散在城外,謂之 草市者甚眾。”可見在宋代,草市已變成了分 擔城區人口集聚壓力的第二城市街道了。
通過對多組貨郎題材繪畫的總結分析,關 于賣貨郎的活動范圍,除了北宋蘇漢臣將《貨 郎圖》的場景放置于喧嘩的街市之中(關于街 市的判斷,源于畫中明顯裝潢的店面建筑以及 擁擠的人群),其余賣貨郎都是出現在無背景 或者自然空曠背景的畫面中。由此,聯系上文 我們對草市的分析和定位,賣貨郎應該就是草 市中的主要角色,但他們也是流動的,游走于 城市中心與農村市場之間,成為溝通城鄉經濟 的信使。
二、鳥語伴花香:格法精神下的花鳥風尚
范景中在為《花語:前拉斐爾派的花卉象 征》作的序中回顧了中國傳統的花卉藝術,他總結指出從《詩經》和《楚辭》便能發覺中國 愛花的源流,言至宋代講“宋代是愛花成癖的 時代”“宋人愛花的精神和趣味,不僅保留在 大量的詩詞、繪畫和筆記中,也保留在他們關 于花卉著作的遺產中”。對于中國花卉文化, 范景中總結出三大傳統,“《詩經》由比興引 發的格物傳統,《楚辭》中比譬香草美人的人 格傳統,以及主要由宋人發動的品鑒傳統”, 還包括“由佛教傳入后的象征傳統”。由宋人 發揚的格物傳統,不僅僅停留在對花草的比興 與賦意中,還有對珍禽異獸的關注與憐愛—— 這也是中國花鳥畫在宋代達到巔峰,并成為中 國繪畫最常見的題材之一的原因。
宋代以來,花鳥畫尤為興盛,這不僅僅 得益于宋代流行的理學精神與格物致知的方法 論,還在于宋代宮廷建立起了專門的繪畫機構 “翰林圖畫院”。穩定的行政機構和薪酬養活 了一大批繪畫人才,鞏固了花鳥畫的數量產 出。花鳥畫發展到北宋后期,小品式的繪畫構 圖開始流行。對祥瑞事物和小視角的關注是宋 代宮廷繪畫的主流。由此,到自然中去,畫從 自然來,成為畫家的追求。鄭振鐸在《宋人畫 冊 ·序》中曾講:“宋代畫家們所繪寫的題材 是多方面的,差不多是無所不包,從大自然的 瑰麗的景色到細小的野草閑花、蜻蜓、甲蟲, 無不被捉入畫幅,而運以精心,出以妙筆,遂 蔚然成為大觀。對于都市生活和農家社會的描 寫,人物的肖像,以及諷刺的哲理的作品,尤 能杰出于畫史,給予千百年后的人以模范和啟 發。所以論述中國繪畫史的,必當以宋這個光 榮的時代為中心。”
但是在一種題材中,鳥不再與自然親近, 而成為被物化的商品,被放置在籠子里,成為 身處于市場流通中的“籠中鳥”形象。可以說 中國畫中“籠中鳥”形象并不多見,只是在貨 郎題材繪畫中多有描繪,且在宋代也不多見, 到元代及明代才流行開來。此處,筆者粗略整理了從五代到明代的貨郎題材繪畫,可以為我 們初步勾勒賣貨郎的商業市場流變與貨物販賣 情況。可以說,貨郎圖的繪畫歷史就是一部小 本生意的發展史,更從側面反映了時代更迭下 工商業的發展史與審美風尚的變遷史。
三、器物與嬰戲:貨郎繪畫學術研究的兩大焦 點
在對“籠中鳥”進行深入研究前,筆者先 就貨郎題材繪畫的主要研究方向進行梳理。畢 竟,貨郎圖的相關研究不是一個新鮮話題,作 為宋代以來風俗繪畫的代表性母題,為學界廣 泛關注。其中,主要探討路徑可分為兩種:器 物與嬰戲。
一方面,貨郎題材的工筆繪畫,細致入微 地向我們展現了宋代以后繁盛的手工作品,為 我們了解宋代以后中國的手工業發展和器物交 流史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另一方面,貨郎題材 繪畫有一個一定會出現的角色——兒童。各種 風俗畫家不約而同地描畫著兒童嬉戲打鬧的生 活圖景。
賣貨郎在古代的角色就像現代社會中的街 邊小商鋪。作為市販經濟的代表,賣貨郎的產 品絕對不是先鋒時尚的代表,但一定反映了廣 大群眾的勞動智慧和審美趣味。正是商品小、 廣、雜的特性, 成就了貨郎圖紛繁的畫面呈現, 這一點可以在北宋蘇漢臣的兩幅貨郎圖中得到 極好的印證。實用性和裝飾性的物品都包羅在 賣貨郎的小推車里,諸多學者從這個側面認為 這種小人物“推”出大市場的繪畫語言和熱鬧 紛繁的買賣場景,意在表現宋代繁華的經濟盛 世、雄厚的物質基礎和百姓的安居樂業,當然 其中不乏粉飾太平的嫌疑。總的來說,器物角 度的學術討論是從小和大兩方面立意的,小到 每一類器物的時代發展史,大到市場營銷和時 代風尚的回顧與復原,也有學者將其上升到政治營造的高度,認為這是特定節日地點的繪畫 選擇。
關于兒童形象的討論更是異彩紛呈。嬰戲 和貨郎是兩類交叉的題材,詳細分析貨郎圖中 商販的目標客戶,可以發現貨郎的商品主要是 迎合兒童的喜好。關于宋代嬰戲的探討,以黃 小峰為主要代表,他并不認為嬰戲題材的各類 繪畫只是單純天真的狀寫,站在統治者層面, 這一類的繪畫有意與戰爭與政治等發生聯系, 這一視角為我們理解更多的宋明繪畫提供了思 路,至少針對一個封建帝制和意識教化逐步固 化的王朝,這種文化趨勢的探討是不無道理 的。其他領域的關注,則主要針對兒童服飾等 圍繞兒童的器物考以及同生育和人口相聯系的 性別考。
綜上,貨郎題材繪畫的研究鮮有人將其與 “籠中鳥”相聯系,主要原因可能在于鳥類并 不會在宋代貨郎圖中占據主要地位,只會出現 在畫面的邊角位置。但需要關注的是,到了元 明,在相同題材的繪畫中,鳥類已經成為被買 賣的唯一主體,這種轉變,值得思考與探討。
四、“賣貨郎”與“籠中鳥”:新視野下的禽 鳥貨郎
( 一 )何以轉向:尋究“籠養鳥專賣攤”的出 現
明代流行起專賣各種鳥雀的貨郎擔,擔 子上還會留有一個小舞臺做馴鳥之用,所用道 具或桶或圈或旗幟或鬼臉。這就是馴鳥戲的表 現。關于鳥的馴養,主要是讓它們學習說人 言,而這些鳥就是我們所熟知的鸚鵡。唐代的 《明皇雜錄》中記載:唐玄宗與楊貴妃曾經馴 養過一只白鸚鵡,唐玄宗曾教它古詩,只讀了 數遍,便可以誦讀,這個事情還被傳為了當時 的佳話。
可為何這種禽鳥貨郎會在明代貨郎圖中流行呢?薄松年教授引用明代劉若愚《酌中志》 中的記載“御用監武英殿畫師所畫錦盆堆,則 名花雜果;或貨郎擔,則百物雜陳;或將三月 韶光、富春山子陵居等詞曲,選整套者分編題 目,畫成圍屏,按節令安設”,指出明代宮廷 畫家《貨郎圖》可以歸為“宮廷節令畫”。以 計盛《春景貨郎圖》為例,作為文華殿畫士, 他在畫中塑造的貨郎老人穿著精致,云披在肩, 尤其陳列禽鳥的貨架更是巧奪天工。宮廷風格 不僅表現在其院體繪畫技巧上,更反映在其畫 面中特定的紋樣安排與融合建筑形式的貨架展 陳上:其中下層貨架是突出的長方形鳥籠展柜, 展柜兩側分別刻畫兩種折枝花卉圖,貌似杜若 與山茶一類,展柜下方擋板上是以祥龍瑞獸為 中心搭配纏枝花卉與幾何如意紋的團狀圖紋; 兩側伸出的平臺由鏤刻祥龍配卷草紋的三角斜 撐和近似須彌臺的主體平臺兩大部分構成,須 彌臺的臺基與臺面裝飾為方形幾何紋,束腰部 位為融合卷云紋的一斗三升拱形結構。如此精 細的刻畫符合宮廷的審美趣味,可以說明代宮 廷貨郎圖是一種市民階層與商品經濟影響下的 民間想象。禽鳥作為商品概與元宵節令有關, 并與貴族的寵物喜好相聯系。從圖像學的角度, 明代禽鳥貨郎的表現是對前代貨郎圖系統的融 合與創新,既存在符合節日想象的市民風景, 又有呼應宮廷審美旨趣的祥瑞珍禽與花草。
(二)博物考略:“籠養鳥專賣攤”的品種
施锜所著的《宋元畫史中的博物學文化》 中講道: “中國古代畫史作為文史整體領域的 組成部分,由于兼具政治性、宗教、民俗和審 美的特質,是各類文化因子融合最為密切的范 疇之一,也正是博物學文化滲透最為廣泛的領 域。畫中的物象、人以及世界的互動關系,反 過來可以成為對文史領域博物學研究的有效注 解。”“目前傳世的宋元古畫,大多出自宮廷 畫院和畫史名家(或模仿者)之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體現當時主流的思想和文化,但也滲 透著為數頗豐的日常生活觀念。”
以此為基礎,配合博物學的理論知識,初 步區分元明貨郎題材的鳥類品種,可以讓我們 從更為實在的自然存在中了解人類社會的發展 歷程。運用鳥類相關的自然博物志,筆者簡要 區分了貨郎題材繪畫中的十一種鳥類,包括白 鷴、烏鶇、紅嘴藍鵲、麻雀、蠟嘴雀、鷹隼、 白燕鷗、鸚鵡、紅嘴相思鳥、白鵝、鵲鴝。
(三)鸚鵡與白鵝:宮廷之風與農桑之趣
鸚鵡因其羽毛鮮艷、善學人言的特點, "自古以來便為人所喜愛。中國中原地區豢養鸚 "鵡的歷史也有兩千多年了,《禮記》與《山海 "經》中都有對鸚鵡的記載,并且都突出了其 "“能言”的特點。比如: “鸚鵡能言,不離飛 "鳥。”(《禮記 · 曲禮上》) “黃山有鳥焉, "其狀如鶚,青羽赤喙,人舌能言,名曰鸚鵡。” (《山海經》)根據詩文與《舊唐書》《資治 "通鑒》記載,唐代的鸚鵡主要來自隴右地區 "(即今陜西和甘肅交界的隴山之中) 、嶺南和 "交趾,唐代文人白居易就有詩言“隴西鸚鵡到 "江東,養得經年嘴漸紅”。同時,南天竺國、 "訶陵國、吐火羅國、林邑國也經常進獻五色鸚 "鵡或白鸚鵡。訶陵國大約位于今印度尼西亞爪 "哇島或蘇門答臘島,是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節 "點,唐代的吐火羅國大約位于今阿富汗北部, "可見鸚鵡通過陸上絲綢之路和海上絲綢之路進 "入中原地區,這也是文化交流的象征。
據考古發現,中國人關于白鵝的馴化歷 史可以追溯到七千多年前的河姆渡時期。可以 說,鵝一直以來都是莊稼人和自耕農的忠實伙 伴。唐人關于鵝的描寫極為豐富,其中流傳最 廣的便是駱賓王的《鵝》, 此處不做贅述。事實上,由唐以來,鵝和農桑節氣的聯系是最常 被描述的。比如: “鵝湖山下稻粱肥,豚柵雞 棲對掩扉。”(唐代王駕《社日》) “鵝鴨不 知春去盡,爭隨流水趁桃花。”(宋代晁沖之 《春日》) “芳草鵝兒,綠滿微風岸。”(宋 代范成大《蝶戀花 ·春漲一篙添水面》)
我們可以看到,宮廷中常見的鸚鵡和百姓 家常見的鵝都出現在了賣貨郎的車子上,這是 宮廷畫士畫民間形象造成的混搭。此類禽鳥貨 郎圖首先是一幅出自宮廷士人之手的院體繪畫, 所采用的原始素材與政治目的迫使其實質上無 法真實反映民間生活的原始面貌;再者,作為 一種具有時間屬性的節令風俗繪畫,筆者認為 歷代畫士企圖營造的是一種物類俱全、應有盡 有的繁盛畫面,無論是對物品的表現還是禽鳥 "的陳列,品種齊全,方為上品;最后,禽鳥種 類的堆疊本質上也是一種意象符號的在場,在 一幅畫中既有綬帶、畫眉、鸚鵡這種宮廷珍禽, "也有白鵝、雞、鴨這種農桑家畜,合力打造一 幅家國同心、官民一體的盛世之容,這也符合 元宵節令的團圓之意。
通過對貨郎題材繪畫的代際梳理,筆者發 覺“籠中鳥”形象的被忽視以及禽鳥貨郎形象 出現頻次的朝代差別,主要表現為從宋到明的 增多和占據。筆者在著力梳理經濟與文化兩條 時代路徑的基礎上,認為此類禽鳥貨郎圖是一 種出自宮廷士人之手的院體繪畫,是具有時間 屬性的節令風俗繪畫。畫中的一應俱全旨在符 合元宵節令的“團圓”命題,擘畫一幅家國同 心、官民一體的盛世之容。
[ 作者簡介 ] 戰飛宇,男,漢族,山東微山人, 四川大學藝術學院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中國 佛教美術史、中國古代美術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