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到此永不揚波

我是南通人，南通靠海但老家并不見海。內陸水鄉長大，盡管去過海邊多次，對海濱的風情一直是有幻想的。

這次是第一次到寧波，行程安排放在了市區。初夏時節，萬物并秀，翠綠若滴，滿目蔥蘢。處處蟲鳴的午后，在綠樹成蔭的慢車道上，我緩緩騎行，暢意呼吸著海濱城市特有的清新空氣，偷得浮生半日閑，給大腦留白，好奇地四處打量這個城市，盡情享受獨處的時光。

太太是宜興人，我經常隨她去宜興住一段時間。岳父岳母常用宜興方言交流，岳母是小學語文老師。彼時，我猜想她可能是剛退休的緣故，從教幾個班的學生到突然變得無學生可教，于是發力培養我的語言能力，從一些常用宜興方言詞匯教起。時至今日，我不但能大致聽懂宜興話，而且還能偶爾露崢嶸，冒出一兩句正宗宜興話，常逗得老人家但笑不語。沿途略覽寧波的房屋建筑，耳邊飄過寧波的吳儂軟語，悠閑踱步身披開衫的老人，遮天蔽日的香樟樹，通江達海的運河，恍恍惚惚中，我好像回到了江南。

路過一個小面館，我剛好餓了，頓時有了品嘗的欲望。我點了一碗青椒豆干面，老板現做的澆頭，青椒色澤鮮亮，豆干軟硬適中，茶色濃郁，咸香爽口。面條很細，和蘇州面相差無幾，細細的面彎成兩折，如鯉魚背狀臥在清而不油的紅湯里。淺嘗一口，裹滿湯汁的面條，呲溜一口滑進肚里，無比清爽，回味無窮……

浙東文脈源遠流長。月湖西畔，坐落著一座古老的私家藏書樓——天一閣，已有450多年的歷史，是現存歷史最悠久的私家藏書樓，也是亞洲現有最古老的圖書館，同意大利美第奇·洛倫佐圖書館、馬拉特斯塔圖書館一起，并稱世界最早的三大家族圖書館。天一閣是天下讀書人心中的精神守望，成了所有人到了寧波都應該去的地方。咫尺雙橋脈脈長，天邊一閣是仙鄉。

“讀書難，藏書尤難，藏之久而不散，則難之難矣。”我國明清時期的藏書樓眾多，但因種種原因樓去書散，唯有天一閣傲然屹立，傳承至今，成為寧波的文化符號。除了書藏古今中外，天一閣前的“天一池”通連月湖，引水入池，蓄水防火，“以水制火，火不入閣”，有備無患的設計理念，精巧周密的建設保護，使得藏書樓從未遭受過火災。天一閣主人范欽還設立了“代不分書，書不出閣”“煙酒切忌登樓”等7條祖訓，另外天一閣在驅蟲防霉等方面也獨具特色，“英石蕓香辟蠹魚”，使得藏書能夠妥善保存下來。

天一閣博物院為江南園林風格，舍徑窅曲，樹林陰翳，清一色青磚黛瓦式建筑，還藏著一個麻將起源地陳列館，門口一副對聯“世事沉浮中發白，人情冷暖馬牛風”，耐人尋味。

毛主席說，中國對世界有三大貢獻，第一是中醫，第二是曹雪芹的《紅樓夢》，第三是麻將牌。我仔細看了陳列館介紹，寧波是麻將起源地，麻將牌包含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花中四君子“梅蘭竹菊”，順風順水“東南西北風”，高中、發財、空白，駁船繩“索”，家財“萬”貫，谷倉米“筒”，等等。船家們在枕濤聽浪的閑暇時光里，消磨時間，切磋牌藝，將人世間所有浮沉、喜樂、祝福都在娛樂中有所呈現，并祈盼寧波和家庭四季平安、順風順水，大海到此永不揚波。

酒店門前有一條橫貫寧波東西的河流，名為西塘河，是歷代行商軍旅必經水路，也是京杭大運河重要航道，早年最寬處有近百米，最大通航噸位達二十噸。寧波平原早期飽受海水倒灌返潮之害。唐宋時期，寧波人民修筑成具備阻咸潮蓄淡、通航灌溉功能的人工河道，就是現在的“塘河”。西塘河起源于三溪浦水庫，流經寧波市區，并入中塘河后匯入奉化江，最后經甬江東流入?！，F如今，西塘河不再承載城市運行的功能，在保持自身水質與自然流態同時，給人們一個信步閑庭和聊話家常的去處。

晚飯后，我沿河漫步，微波蕩漾，蛙鳴陣陣，舊河道邊草木深。此時的落日緩緩掉進西塘河的盡頭，靜靜暗下來的天色中，有人悄悄密語，有人默默夜釣，有人對著西塘河引吭高歌。 我在西塘河邊走，想著每一個小城都有類似的這樣一條河，融入進所有人的日常。西塘河水平靜，河道也不寬，寧靜幽深的綠波，和江南水鄉的小渠似乎也不無區別。但我又想著西塘水是馬上就要匯江入海的，眼下此刻是愜意舒緩，盡頭卻是拍打的浪濤，推著條條船舶航線，載著海濱經濟與民生。海定則波寧。寧波人對江海的鐘愛與依賴，疊印在記憶里，流淌在血脈中，是對生活的樸素盼頭，細水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