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哈利遇到煊煊

小陳在訓練基地第一次見到哈利的時候就喜愛上了它。哈利是一條純黑色的拉布拉多犬，毛發如絲緞一般晶瑩發亮，大耳朵垂在頭部的兩側，對訓導員的指令響應得很快，靈敏又聰慧。它的眼睛為棕色，神態非常溫順。

訓導員當著小陳的面發出指令：坐下、勻速行走、看到斑馬線停下。哈利始終走在人的左側，保護他；見人拿出紙筆書寫時，在一旁等著，保持安靜；看到人沮喪或生氣時躍上人的膝蓋，趴下來，亮晶晶的褐色眼睛望向主人，仿佛在說：“我懂你的委屈，但是，來抱抱，咱們平靜一下好嗎？”

為了與哈利熟悉起來，小陳帶著罹患孤獨癥的兒子煊煊在基地附近住了一周，每天去訓練基地與哈利培養感情。兩個小家伙熟悉起來后，煊煊不再抗拒出門時媽媽要把哈利的牽引繩系在他腰上的行為。作為孤獨癥輔助犬，哈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錨定”。孩子患病后，與父母都無法建立情感聯系，他仿佛是生活在孤島上，四周是謝絕共情的汪洋，他完全不知道要躲避馬路上的車輛，更不會意識到自己走丟了媽媽會多著急，他是隨時會跑開的。因此，必須把輔助犬的牽引繩綁在孩子腰上，一旦哈利感受到這根繩子的牽引拉力異常，它會迅速趴下，就像一個船錨一樣拉住孩子，提醒家長注意，并讓小朋友沒法跑掉。

哈利來到小陳家中不是來玩耍的，而是來“服役”的。從成千上萬只拉布拉多犬中挑選出來后，它經過嚴格訓練，掌握的基本口令多達27個，還有三個高級技能，能夠自主判斷在什么時候可以去給孩子提供服務。當孩子情緒焦躁，攻擊別人或出現撞頭等自傷行為時，它有能力迅速從背后給孩子一個深度擁抱，柔和而堅定地制止孩子的異常行為，卻不會驚嚇到孩子。它像一個隨時履行義務的哨兵，保持警覺，在沒有收到主人的口令之前，它是不會去吃飯喝水，或者去大小便的。

小陳由衷地說：“哈利不容易，它失去了很多寵物犬自在撒歡的樂趣。”基地的訓導員安慰她：“不是所有的小狗都以瘋玩和躺平為榮的，哈利很聰明，你從它的眼神里，就能看出它很為自己的學習能力和責任感自豪。”訓導員又說：“如果你想讓哈利活得更開心，不妨帶著兒子和它一起走出家門，嘗試以前不敢做的事。”

小陳帶著費盡口舌申請來的“工作犬”證件，帶著煊煊與哈利去公園，去超市，出遠門去探望外公外婆。在高鐵站候車的時候，車站工作人員檢查哈利的證件后，非常困惑地問：“我覺得你家孩子的眼睛也挺好的，你也能看得見我，那這只狗的使用者在哪里？”小陳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原來，工作人員認為只有警察才會在高鐵站帶著嗅聞危險品的工作犬，普通乘客只會帶著導盲犬。

向不了解的人解釋很困難，但不妨礙這個家庭向外探索的步伐。有了哈利，小陳有勇氣為煊煊申請上普通幼兒園了，她對園長如實說了哈利到來后，煊煊發生的可喜變化：之前，孩子有嚴重的觸覺敏感，別人不小心觸碰到他，他立刻會大感冒犯，號哭不休；但哈利喜歡人用手心去給它喂食，現在，孩子與狗狗有感情了，他愿意把狗糧放在掌心去喂哈利，這也使他對觸覺敏感慢慢地脫敏。煊煊之前興趣狹窄，一個瓶蓋玩半天，誰想把瓶蓋拿走，催他吃飯，他就出手打人。他也會找手機上的電子游戲玩，這個癮頭好像是一口深井，孩子掉了進去，誰想把他拽出來，他就大喊大鬧，以頭撞墻。而哈利到來后，孩子把更多關注投射到它身上，對電子游戲的依賴已經明顯減少了。

園長有點顧慮：“狗狗會不會咬人？它萬一咬到其他小朋友可怎么辦？”

小陳胸有成竹地回答：“有咬人行為的狗狗，在訓練前期就被淘汰掉了。哈利是萬里挑一的狗，它不會。”園長同意煊煊來上幼兒園，但要小陳陪讀一個月，觀察煊煊與哈利是否能順利融入班集體。

小陳買了一大袋棒棒糖作為獎勵，教會小朋友們一些簡單的與哈利溝通的指令，也把哈利的飲食禁忌告訴大家，避免小朋友隨意喂食。老師很快就發現，雖然煊煊有時會無緣無故發笑，學習韻律操、繪畫與搭積木都很慢，也會突然生氣不理人，但好在哈利是一名忠誠的衛士，煊煊發脾氣時，哈利會湊過去，把頭輕輕放在他的腿上，這種無聲的安慰會讓煊煊的情緒平復下來。時間長了，班里的小朋友會把對小狗的喜愛也轉移到煊煊身上，早到的小朋友會在教室門口等待，關心煊煊和哈利會不會來上學。他們會主動找煊煊，彬彬有禮地問他：“我可以跟哈利玩一會兒嗎？”哈利的到來，為孤獨癥兒童融入這個集體提供了一座隱形橋梁。

之前，講起煊煊因為突如其來的大笑，或者打一下陌生人就跑開的行為遭人罵，或者被人用歧視的眼光指指點點，小陳會突然紅了眼眶，淚流滿面。一度，她被孩子帶來的“病恥感”弄得遠離了所有的社交圈，如今，她明顯松弛下來，加入了幼兒園的家長群，愿意與大家分享煊煊的治療過程與點滴進步。我國有1300萬孤獨癥患者，訓練孤獨癥輔助犬是一年多前才開始的項目，小陳慶幸自家是第一批提出申請的三個家庭之一。因為哈利，她終于有勇氣帶著兒子走出封閉幽暗的生活環境，去迎接新挑戰，也因此感受到整個世界給她和兒子的善意。

這一切令人欣喜的改變，就來自她在訓練基地見到哈利的一刻：隨著訓練員的指令，一道黑色的閃電在朝她奔來；緊接著，第二道指令發出，哈利在距離小陳一米多遠的地方停下來，它抬起頭來，眼睛里的聰慧、溫柔、純良與使命感，像寶石一樣閃爍光芒。小陳意識到：一個幫助兒子的天使已經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