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在音樂間的金車厘子

金車厘子是個“喜歡流動多于固定”的人。

地域間的不停跳轉，已可見一斑。從小移民澳洲生活，赴美研習古典鋼琴，回國居住在北京，機緣巧合地又搬去了杭州。甚至，往后若再換地方，于她也是很隨意的事情。

音樂唱作同樣如此。最初道地流暢的全英文創作，嘗試撰寫簡單的中文歌詞，直至推出了全中文專輯《末班的火車》。在風格上面，她的態度更是“完全接受不一樣”。

不知從何時開始，金車厘子便一直行走在了路上，在各種選擇、探尋、想象間，漸漸生長，變得內心豐盈，不斷靠近理想，成為了自己的造化主。這樣的狀態，不止是在音樂，在生活，也在還未知曉的方方面面。

黑白琴鍵上的跳躍時間

金車厘子很小的時候，一家人移民到了澳大利亞。父母從事古典音樂出身，音樂順理成章地浸潤在她生活的每處細枝末節。她甚至記不太清從哪天開始接觸鋼琴，它更像是理所當然出現的事物，印象里有模糊片段時，大概就已經彈琴許久了。四季更迭牽帶著時間流轉，這里的酷暑炎日、熱情爛漫，漸漸地令她感覺熟悉舒適，也輕松恣意。在古典鋼琴這條路上，她走得愈發順遂，小小年紀便拿下諸多國際鋼琴比賽獎項。

就這樣成長到13歲，她遇上了人生道路的一彎拐角，美國茱莉亞音樂學院向金車厘子拋出橄欖枝。機遇亦或挑戰，年歲尚小的她無法即刻判定，在與家人細細商討后，她托著碩大的行李箱，登上了飛往美國的班機。抵達美國之后，隨處可見的陌生感倏地將她團團圍裹住，她努力適應著這里的生活節奏。頂級的音樂院校里，天賦似乎也變得不值一提，競爭和壓力相繼奔襲而來。

最初的那段日子，多少有點艱難困惑。她盡量將注意力集中在學習音樂的本身，體悟著環境因素之外的更廣袤空間，那些專業教授的精湛講解，讓她循著古遠悠長的歷史進程，見識到了古典音樂的嚴謹細膩、優雅含蓄，個人眼界逐步被拓寬。閑暇時間她接觸了其他類型的音樂，它們不斷撞擊、牽扯著她的思索模式，并為其灌入了鮮活有趣的靈魂。直至某一天，她覺得是不是可以寫些自己的歌，而不是一味翻彈其他作曲家的作品。這樣的念想一旦橫空出世，就再也沒有擱淺。美國各大榜單的流行金曲，成了她嘗試模仿和鉆研的對象，隨著聽的東西愈來愈多，創作方向和手法也更加的多元化。

一邊搞自己喜歡的唱作，一邊在鋼琴演奏上高歌猛進，她清晰地認知到，很多東西還需要時間與經驗，需要恰逢其時的機遇。隨后她進入美國曼哈頓音樂學院攻讀本科和碩士學位，成績優異并獲得了曼哈頓音樂學院總統獎學金，一時風頭無兩。多年的院校學習經歷，無疑讓金車厘子擁有開闊的思維模式，尊重并接受每個風格領域，從不為音樂設限或制定絕對標準，因為藝術本身就裹挾著無限的可能。這為她之后的唱作事業埋下根脈，音樂里的自由、舒適、靈動，那時已如藤蔓般盤根錯節地生長著。

唱作是更喜愛和值得的方向

研究生畢業后，大概2017年，金車厘子選擇回國，來到父親居住的北京。她甚至沒有跟家人過多商量，便一個人做下大膽決定，這份主見與果敢或許跟從小獨立學習音樂有關，在大量的個人時間里，氤氳出很多關乎自我的想法。“畢竟我做的還是音樂，父母覺得這也許是另一種可能性。”她這樣解釋著。

令我更為好奇的是，古典鋼琴表演成績斐然，卻未走相對坦途的鋼琴家路線，而是一躍進入諸多不確定的唱作領域。得知困擾我的疑問后，金車厘子輕淺一笑：“這完全是我個人更喜愛，或者說，更值得的一個方向。進入專業的音樂院校，具備鋼琴演奏技能，可以說是積聚了能量，相比較之下，我想在有限的范圍內，更集中和系統化地進行一些音樂創作。”

生活有時平淡得乏善可陳，有時卻像布滿機關的迷魂矩陣，在不可捉摸的隨機之下，金車厘子攫取一抹觸動，那些無法厘清的情緒起伏，是她創作的起源。“我不是那種今天一定能寫出歌的人，這種東西是要去碰的，看生活給了我哪些反饋。”她堅信“靈感的片段化”，在詞曲寫作上卻是“同步呈現和一體化”。一句話、一份心情、一種概念，都可能讓她拿起吉他或鍵盤，譜寫下耐人尋味的旋律織體。

她交付的第一張完整專輯，名為《spherical》。剛剛回國不久，英文尚且是更自然的語言，她便寫下12首純英文作品。在這張專輯中，她與古典音樂玩起了“小把戲”，在“每個調里面寫一首歌，循環至最后再回歸起點”。“并沒有說這12首有很大的相似，它們還是單獨的音樂作品。”她強調說，只是跟隨了調性的規律而已。

金車厘子直言，沒有太刻意去拉很多跟古典有關的元素進來，比如弦樂、鋼琴，或是很復雜的配置。“我喜愛的并不是繁復的形式，或者說，我對流行的偏愛，并不需要特別復雜的結構。”這樣的表述在接下來的《raw， book 1》《raw， book 2》里得以印證，那些合成器烘托的或迷幻或舒緩的狀態，或許是當時的她對于音樂氛圍感的最好解釋。“但也說不定隨著心情而變，如果想做復雜的東西，不是沒有可能。”突然的話鋒一轉，是她對待音樂探尋的不設限，那種隨性灑脫的個性，也若隱若現地揉雜進了樂曲的律動間。

全中文專輯《末班的火車》，一抹生活的不確定感

2022年底，疫情還未消散，金車厘子被暫時困在了杭州，無法回到北京的家中。“對于我們這種無業游民，待在哪里都是在做同樣的事情。”如此輕描淡寫的口吻，好像這樣的境遇，對她而言也安之若素。甚至在某個瞬間，她覺得換一個城市生活，也未嘗不可，后來便真的留了下來。綠樹陰濃，柔和美好，濕漉漉的空氣中，到處彌漫著青草的香甜，生活的這種愜意舒坦，早已經滲透在了城市的每塊邊角。

在旖旎如畫的景致里面，金車厘子開始過新的生活，她不喜歡總宅在家里，跟朋友出門喝杯咖啡，看幾場演出，或是干脆在街邊小店放空，成了稀松平常的事情。她也規劃出了一些自留時段，“所謂的獨處，是為了讓別的事情不去干擾自己，看能不能在這個時間里寫出一些東西。”她還是覺得，不要過多地去施加壓力，習慣主動多于被動的方式，畢竟創作于她是生活瑣細在個人意識下的自然流露。

彼時，她開始嘗試用中文寫一整張音樂專輯。在她看來，不管用哪種語言，總之是要值得表達的內容。“語言的深度是無止境的，那并不是我的追求，否則這十年我都沒辦法寫出中文詞。現在更多的是從表達層面，用我能掌握的詞句，在恰如其分的語境里，挖掘出此時此刻的思緒和故事。”

就像她所說的那樣，生活給予的反饋和觸動很重要，那些偶然抖落的場景碎片，被她小心翼翼地拼湊疊加在一起，最終匯集成了8首歌曲。“它們有一種生活的不確定感，也可以說是生活的方向感，不是樂觀，不是悲觀，無關明確的指向性。”她說，如果你能感受到的話，這8首歌所謂的生活氣氛感是相同的，但表述的內容卻各自獨立完整。

專輯取名為《末班的火車》，是因為流淌在字里行間，那抹生活的不確定與漂泊感。身體被封鎖在某節固定的車廂，思緒卻與窗外轉瞬即逝的風景，一道流動跳躍著。她坦陳，喜歡流動超過固定，喜歡在混雜里找平靜，人生的起伏在她眼中似乎更有趣些。同名主打歌《末班的火車》是專輯里第一個完成制作的，金車厘子用鋼琴勾勒出大致的織體架構，在表達美好渴望的同時，糅合進了些許的憂傷氣質。

從Demo到成品的過程，往往需要創作者反復打磨，相較之下，金車厘子是“比較喜歡保留更多最初感覺的那類人”，對她而言，第一感受非常重要。很多創作者過于糾結，是因為想做出一首歌最好的樣子，于是不停地改變以至遠離初衷，回過頭竟發現初始版本才更對味。“最初的動機里面，一定有很多真誠的部分，那是對于我們最直接的觸動。”很多年過后，再去尋味這張專輯時，她也會清晰記得那些令她感到悸動張狂、熱淚盈眶的瞬間。

《愛讓懸崖變平地》，

與果然樂隊的另種合作體驗

金車厘子的音樂風格？她認為是，獨立流行，加上一點點的爵士。“但我可以接受不一樣，就像跟果然樂隊合作的那首最新單曲，《愛讓懸崖變平地》。你如果聽我其他的歌，其實不是那樣風格的。”去年年底，網易云和中國數字音樂基地聯合推出“星辰集詞曲創作營·石頭計劃特別季”，集結不同地域的優質音樂人，融合、碰撞、呈現，金車厘子和果然樂隊恰巧成為了合作伙伴。

“我覺得他們的性格非常好，所以在那個當下很想做出夢幻和輕松的感受。”循著音樂的大致方位，果然樂隊制作了一版編曲，從第一刻聽到Demo，金車厘子就被深深打動著。“即便是跟我大部分歌的風格不太一樣，只要我認為它是好聽的就可以。”旋律加上聲音的感受，是她主要關注的兩個方面，整體要很獨特，能夠捕獲她內心的認可。

舒服，是金車厘子最近喜歡的方向，這無關風格問題，而是聽到一首歌的第一感覺。進棚錄唱時，她想要追求更放松一點，不是太過用力的發聲狀態，“這首歌就是很舒服、空闊，聲音跟伴奏一定是相融的。”在同一段字句里她嘗試很多變化，直至找到令她恰適、悅耳的演唱方式，一抹輕柔的氣音，淡淡地劃過唇齒間，拉長進了旋律的余韻中，叩響內心深處的濃郁情愫。

“我希望做出來的作品可以和別人達成共鳴。”在打動自己的過程中，是不是也有打動到別人，對她而言這是基礎，是一種很深層次的認可。“我唱到他也在想的東西，觸碰了他心底的柔軟地帶。毫無瓜葛的兩個人，在短短的幾分鐘，碰撞出彼此相識的感受。那種感受會讓我覺得，自己做出來的東西，真正地被別人理解和欣賞。”

后記

采訪提綱里有這樣一個問題，金車厘子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答案。

我問她：迄今，最能代表你對于音樂理解，或是有意義的一首作品？

她很真誠地回應我：看到這個問題時，自己也在思索著。歌曲發布在網絡平臺后，會有某幾首排在前面，排名第一的是不是最好的歌？

“那也不一定，或者說，沒有哪一首歌是最特別的。”這些年來，她對待音樂的持恒心態從未改變，“我只是把我覺得有意義的東西寫下來，負責任地去制作每一首歌，做出來的時候我都是喜歡的。”

談到后面的音樂計劃，她竟俏皮地笑了起來，“當然是繼續做歌啊。”制作兩張實體唱片，包括《raw， book 1》《raw， book 2》的合并發行，以及繼續打磨規劃《末班的火車》。大概在明年年初，做幾場“面對面交流感多一些的”小型線下演出。

從與金車厘子的交談中，我能感覺得到她整個人的松弛感，這與她寫出來的音樂作品如出一轍，大概便是所謂的知行合一吧。就像是一湖平波水面，自然通透，又流動著生氣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