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冷氣從頭頂直吹下來,從發旋處鉆進腦子,打亂她“回家第一句話應該說什么”的構思。她抱著胳膊,五指張開,像彈鋼琴跨八度似的增大手指和上臂的接觸面積。從座位上又溜躺下去一點,她翹起腳,看著自己用工資買來的運動鞋,這才知道,有牌子的運動鞋是會從各個方向收過來把腳裹緊的,就像電視劇大結局里的那種擁抱一樣。在終點站打開車門之后,灌涌進來的炙浪瞬間沒過頭頂。行李箱的滾輪在曬得發黏的地磚上磕出不清爽的悶響。往日車站里通過表情可以很容易分辨出的歸家者和異鄉人在此刻看不出誰更煩悶,好久不見的人們在撞上眼神以后的第一個表情不是愉快而是抱怨。她拖著箱子,盡量減少呼吸的次數,保持車上的冷氣能在臟器間多游走一會兒。她走得更快了。
她的試用期過了。回家來收拾些東西就走。
她還是希望自己能多掙一點錢,在租來的小房子里堆起夠量的衛生紙,不過就是希望在洗完手以后把手上的水珠抹凈再走出衛生間,雖然擦在髖部的褲子上或甩手也總會干的一樣。她可以不再忍受那多幾秒的窘迫,即使這在她之前經歷過的所有的窘迫里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了——只有自己見證的窘迫。被他人,尤其是被同齡人偷偷打量、小聲議論、交換眼神克制地和不克制地嘲諷,聽到老師教育嘲諷者不要再嘲諷自己,接受狡黠的逢場作戲的道歉并攤出言不由衷的諒解。這樣,才算履行完“窘迫”的全部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