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碩的籽粒在秋后陽光的微笑中爆裂,飛躍,不情愿地離開母親溫潤的子宮四散開去,落在一片枯草叢里,嗅著土地的腥味,深深地把自己埋在大地的胸膛里,在冬的堅硬里靜如處子。經歷了雪凍的經歷,然后在一場春雨的滋潤下迅急地發芽,生根,破土而出,探視那個曾經晃了一眼的世界,笑對輝煌的人生。
在稚嫩的青春,積蓄力量萌發,生長,簇擁著坐等開花結果。
在誘人的初夏,一腳淺一腳深地走過青澀的光陰,終究露出了紫色的笑,笑得燦爛,笑得藍汪汪。
淋著晨露的綠盈盈的早上,在鋪天蓋地的紫色笑容里,一朵朵笑容歡悅地跳進挎在農婦臂彎里的竹籃里,靜思生命的旅程。
日暮的黃昏,焯了水過了油的花兒在農婦的巧手里肥了扁食,在斜斜的一縷炊煙里香透了無油的歲月。
麥地,一片灰白,麥苗還沒有透土。但有星星點點的綠色耐不住寂寞透出了地面,針樣的芽葉弱不禁風,卻和正在萌發的麥苗相互爭搶,狠著勁吮吸地里的養分,長勢迅猛。吸走了麥苗的養分,日日茁壯成長,不經意的幾日便蓋住了地皮。這是一個令農人犯難的活兒,鏟也不是,拔也不能,只有用雜草藥除之而后快。
巧手的奶奶,搭手瞭望麥田,自言自語地說,我還不信麥麥菜還能蓋過麥子的風頭。其實,眾所周知,在那饑饉的歲月里,能食的東西都讓人掐進了地皮,捋光了嫩皮,吃得一光二凈。奶奶還真不信麥麥菜能長過麥苗,天天挎籃彎腰在麥田里掐麥麥菜。
清晨,粗獷的炊煙噴涌著冒出了屋頂,一鍋麥麥菜的扁食端上了炕桌;黃昏,清藍的炊煙劃破長空里幾朵白云,一盤麥麥菜包子被幾只臟臟的小手一搶而光。
掐是掐不完的,吃是吃不光的,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奶奶還真拼不過麥麥菜的長勢。
麥麥菜依然生在田野,盛在籃子里,用它稚嫩的芽草,被心靈手巧的農婦做出了一盤香噴噴的佳肴。
一株株挺立的花草,在夏日的田埂上仰望藍天,日日做著一個黃色的夢,招蜂引蝶。一群牛或是羊邁過沉甸甸的誘惑,尋覓一處青嫩的山場。而那個調皮的牧童坐在黃色的夢境里,拔,啜,吸,為未來滲入了甜美的記憶。
口口相傳,甜蜜永久。
于是,盛夏的田野,一股股的香甜,甜透了腦子,甜透了肺腑,甜透了記憶。
生在石山,長在石縫,掩在黃莉刺底下,開出粉白的花朵。就因這粉白微辣的花香,讓人不辭辛勞掐它,折它,但早夕掐是露水大,晚夕折是刺扎手。
三伏天,美食者去尋覓,掐,折。在陽光下暴曬,收集,熗油,下鍋,味濃色香,食之不忘。
饑饉的年月,誰家有一把白色的干花,幾滴清油,就能燒出一鍋清淡的香味。油肥的今日,依然身價未跌,一鍋豆面拌湯,熗上一勺石蔥,定能成美食之精品,令人食之而不忘。
石蒜花,很多時候可望而不可及。
艾花,在雜草叢中一枝獨秀長著厚實葉片的草,素雅粉白、清香彌漫的花竟也隨了人的性情學會了選擇,長在田間地頭,開在農人的眼簾里。
中伏天,天高氣爽。
坐在塄坎上歇晌的困乏農人瞅著在微風里搖晃的花朵,忍不住伸手去掐,像棉球樣地存放在遮陽的草帽里。曬干,裝在縫制的長條布袋里,塞進枕套,讓夜夜無眠的爺爺和奶奶沉睡在艾花的芬芳里,枕著柔軟和香甜,做著青春的夢,成年的夢,還有那飛翔的夢……
牛耳樣的葉片,在牛嘴邊溜之大吉,隨之欣喜若狂地跳著搖擺舞,幸災樂禍地嘲笑那些進了牛胃的細軟小草。
在天旱的年景里,你吸盡了大地的精華,把自己喂養得肥肥胖胖,頂著一個碩大的頭顱,鮮艷而招搖地顯擺自己。
小草已沒有氣力再次透出地面長高長壯,而只有你肥碩的葉片隨風飄蕩,空著肚子的牛羊再也忍不住饑餓的誘惑,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狠狠地吞咽進了胃里,任憑你辣你酸,填飽肚子是關鍵。
于是耕牛的春天,離不開又辣又酸的歲月;耕牛的黃昏,如刀的脊背上留下了如刺的鞭痕。
誰是九月里開花的草,誰是九月里傲霜的花?
只有野菊,婷婷玉立,一枝獨秀,在枯草叢中花枝招展,耍盡風流。
一滴清澈的雨點擊打霜殺的枯葉,紫色和黃色的風毛抖落纖細的菊籽,延續古老的生命。也有隨風飄飛的菊籽,飛落在山下的溪水中,它們在如鏡的水面扭著婀娜多姿的身軀顧盼自如,自展美麗,漂著流向遠方。
于是,在來年的春天,突然有一粒菊籽萌發在水里,成長在岸邊,養育了一群暢游的魚兒,竟挪不動它臃腫的身軀。
白頭翁,俗稱毛娃娃。
塄坎上的一根古藤,枯枝樣搭著,竟在春風的催促下萌發出嫩嫩的新芽,在春雨的撫慰沐浴下一節節地長高,在繁茂的綠葉中間羞澀地探出了戴著小黃帽的頭,不敢抬首,怕在太陽底下閃出它早白的頭。
牧童折了它,彼此勾頭,玩耍,落了一地的小黃帽,終究來不及白頭到老。
犧牲了自己,給牧童們無聊的生活帶來了無限樂趣。
只是,守著村口把脈瞧病的老中醫狠狠地剜了幾眼牧童,心中留下了幾多不快和遺憾。
一聲春雷,一分松軟。
雷響過,風拂過,堅冰千瘡百孔,嫩黃的草芽蠢蠢欲動,想探視這個新奇的世界。
像弱小生命的藍蝶爭先恐后抖落身上的枯草,望著太陽,裂開嘴嘩嘩地笑了,笑容淡藍而燦爛,迷人而可憐。
開花了,引領春天的旋律,也主治著春秋季節噴嚏連連鼻涕淋漓的疾病。
爺爺佝僂著腰,拿了小鏟,把這藍蝶一朵朵剜進籃子里,陰干,夜晚拿兩朵塞進發病的鼻孔,安然入睡。翌日早夕,腫大的鼻子變得小巧玲瓏,神清氣爽。
爺爺說,春塞地梅秋塞菊。剜點地梅掐點野菊備著給人治春秋季節頻發的鼻炎是爺爺的本分。
孫子文縐縐地說,地梅開花是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爺爺爽朗地笑著,輕輕地拈起一朵干地梅放進了茶杯里,瞇起眼慢慢地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