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

他的理想像幼芽一樣茁壯，歲月滄桑，經年輪轉也沒有改變。

藍圖依然清晰，一座被群山包圍，推門可見云霧的仙境樓閣。他很向往，當年上學，他秉持的就是這個理想。為此他曾激動地講給母親聽。母親當時也應該是激動的，只是她沉吟了一下，也許是靜默了一會兒吧，她的臉上漫上一絲擔憂。這套房子是準備給我們未來入住的嗎？她得到兒子急切點頭的反應，茫茫然站起身不說話了。

之后不久母親與他談話。母親認為把房子建在高山之上不切實際。她臉上浮上淡笑說，房子處在自然界中就會有蚊蟲，會有各種兇猛野獸，會遭遇不可預測的嚴寒天氣，也根本不可能常見到父母。他倒是沒想過這些，遲疑地把手指含在了嘴里，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能補充說明什么，這給了母親糾正他想法的機會。母親把他抱坐在腿上，看著他的眼睛說，最好的房子是在市中心，鬧中取靜，是一棟價值連城的大別墅，同時還有帶池塘的花園。那是什么樣子呢？他動搖了，開始在心里描摹母親眼中的藍圖。他發現他的筆很艱澀，幾乎無從下筆，描摹起他理想中的樓閣倒是十分順手。這讓他更加茫然無措。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與鄰居聊家常，或外出走親戚，母親都會以自豪的神色告訴人家，兒子長大后的理想，是給父母買一套大房子。所有人聽后都豎起大拇指，認為他有大出息。有一天他跑到我家，問我長大后的理想是什么。我告訴他，我想穿海藍色制服，當一名海軍。他問，你父母什么意見？我說，他們對我的想法不太感興趣，說我小孩子家家隨便想。他臉上呈現出羨慕的神色，他說，如果我們的父母對調就好了。我問他什么意思，他沒作解釋。

到了晚上，他才跟我說起他母親對他的期待。我很認真地問他想怎么辦。他說，我也不知道。他告訴我，他理想中的樓閣應是一座天文館。我們那時上過天文課，他興致勃發，并且帶頭向老師提問，聽課的表情用癡迷描述都不為過。他對地球磁場和太陽光斑的興趣爆棚。太陽黑子、太陽耀斑、日冕物質拋射和暗條爆發等專業詞語，常掛在他嘴邊，使我們對他另眼相看。他隨手帶著的望遠鏡以及他畫在白紙上的各種星圖，更使得他鶴立雞群般引人注目。

那只是很短暫的一段時光，后來他整個人變蔫了。我擔心他病了，他拂開我的手說，我媽說要做好孩子，說好孩子不是我這樣瘋癲魔怔的。我為他打抱不平，然而他并不領情，他扔出石子說，聽父母的話，是沒錯的，我看我還是做個乖孩子吧。

其實，他還是那個他。若干年后，我們都考取了大學，各奔東西，但也時常聯系，當我聽說他選修了一門天體物理學課程時，我毫不驚訝。這家伙還是有主意的，一般人改變不了他，盡管試圖改變他的人對他來說很重要。

他說他的藍圖更清晰了，他要在家鄉的麒麟山上建一座民間天文館。他預計會有很多孩子來，通過觀星、講座、論壇、研學等活動，讓更多的孩子了解宇宙，在心中埋下熱愛天文的種子。他問我他是不是很偉大。

好像他一直為理想而活，加入了天文愛好者協會，趕上個好月相，約了一群朋友，當然其中也包括我，往返一千多公里觀測流星雨。可能很多人是第一次見流星雨吧，流星劃過時發出一聲聲驚呼，有一種莫名的感動。他拂著長發說，星空是會治愈人心的。

我沒想到那是我們難得的一次相聚。畢業后回到家鄉，聽聞他聯系土地測繪部門，意欲將藍圖變成觸手可摸的風景，卻不知何故突然就停下來了。他變得忙碌，忙著對外貿易，國內國外兩邊跑，我起初以為他在積極為未來做儲備，畢竟這家伙向來心里有譜。隨后從不同途徑陸續得知他庸常的一些消息。他賺得盆滿缽滿，傾盡所有為父母購置了一座帶池塘花園的別墅，親朋好友無不夸贊，他的母親更是夸他是個好孩子，沒看錯他。

同學聚會時我又見到了他。他謝頂得很厲害，當年那個少年的風采早已不再。

喝酒間隙，我和他站在陽臺上抽煙聊天，我祝賀他終于圓了兒時的夢，沒讓父母失望。他吐出一口大煙圈，若有所思地搖搖頭。我問他對他的民間天文館有何打算。他啞著嗓子說不再做那個夢了，有些事情，想和做是兩回事，想過了可能也是一種經歷吧。然后他望著遠處的星空問，你有因為一些事而怨恨過父母嗎？我詫異地表示從來沒有，問，干嗎要怨恨他們？他低下了頭說，也許你是對的，干嗎要怨恨他們呢？此后他便也無話了。

選自《作品》

2024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