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月球的云軌（下）

7

這一整天，周凱腦子里都在試圖還原那個夢境，甚至參加了月蛋3 區的一場音樂冥想活動，但夢境的片段卻越來越色彩模糊、輪廓糾纏，最后混雜成一團，唯一清晰的，是其中有張楊的存在。

于是周凱決定繼續拍攝視頻，用過量的視覺沖擊清除對夢境的眷戀。月蛋新鮮豐富的視覺要素比比皆是，這個由21 個國家投資參與的國際城，口號是要做“人類文明在月球上的博覽會”，全世界時尚先鋒的設計、文化藝術的珍品都要展現，再結合AI 輔助與月球輕重力環境，到處都是近乎魔法的“不可思議”。這些光與影的陳設布置，在周凱眼里，全部轉化為用電量多少。雖然月蛋中基本沒有生產企業，以科研、醫療、教育、文化、體育、娛樂、旅游為主，但用電量一點兒不少于中國的三個定居點，僅全時段全域照明就要消耗掉大量電力，而藏在熔巖管中的中國定居點里塞滿無人工廠和無人農場，很多地區根本不需要照明。

周凱在月蛋3 區里轉了轉。月球管理委員會去年從月球國際聯合科學考察站搬到這里，促使3 區大部分空間被會議室和展覽廳占據，剩余的地方建有一家電影院、一家酒店、三家飲品店和五家餐廳。周凱在飲品店拍了很多鏡頭，尤其有一家擁有一面墻的落地窗，月面和地球同時入窗，觀景角度絕佳。周凱坐在窗前，想象如果張楊的咖啡館開在這里，加些海洋和黎族元素，做海南島本地生產的咖啡，應該蠻獨特的——不過，這想象立刻轉換為對電力的估算，月球上生產一度電的費用可不低。

說到費用，雖然為了鼓勵商家的登月熱情，場地目前免費，桌椅板凳餐具可以在龍城的工廠定制，花費低還有特色，但咖啡機、咖啡豆必須從地球運，這筆開支省不了，還有人員開支，即便是張楊自己上來干，不要薪水，那地月交通費、月球維生系統使用費、健康管理費等加起來也不是個小數目。所以目前月球上的商業機構，都是大品牌大集團在做，人家是拿月球當宣傳窗口，不計成本賺吆喝。張楊這樣的普通百姓要在月球開店，即使啟動費用能湊出來，維護費用也交不起。

也許賺的錢可以維持呢？周凱想。他就停止錄像，統計來飲品店消費的人數。30 分鐘9 個人，消費金額還可以。但維護成本得具體細算，他并不懂咖啡店的成本和投入情況。

如果張楊想上月球開咖啡店，自己能給她多少支持？周凱正想著，通信器提示，有視頻文件傳進了他的網盤——是一個低版本的2D視頻，海南張楊發送。周凱眉心一跳，忙打開文件：藍天白云下，兩扇鐵藝大門洞開，門上的紅色三角梅如瀑布樣流淌著，張楊站在門前，穿白色短袖連衣裙，眉目精神，與機場相見時的疲憊之容完全不同。

張楊對著鏡頭微笑，唇紅齒白，令人賞心悅目。她說：“周凱你好。謝謝你分享你的月球見聞。海南雖然有航天基地，但我從未想過你們公司的人也會去天上工作，抱歉，我對你們公司的認知還只停留在它造汽車上?！?/p>

視頻開頭姑娘的這幾句話，說得很是禮貌周到。她往旁邊走動兩步，露出身后門上的“雀嶺咖啡莊園”幾個字?！斑@是我工作的地方?！睆垪钫f著，身影飄動起來，“馬上有個社區老人康養團就要來采摘了?！?/p>

畫面轉為無人機視角：一輛大巴行駛在鄉間公路上，路過一片片青綠的稻田，驚起只只白鷺；它駛入茂密的熱帶雨林，被一群黃牛阻擋道路；它沿盤山公路攀上山頂，終于駛進咖啡莊園，停到了張楊面前。

莊園很大，可采摘的東西很多：蓮霧、木瓜、杧果、圣女果、火龍果……大媽大叔們最喜歡摘的是咖啡果。一串串飽滿紅潤的咖啡果掛滿咖啡樹的枝頭，老人們你剪我盛，很快就攢滿了一籃子。他們挽著籃子，跟張楊來到臨水的長廊。廊中已經備好爐灶鍋具，只等新鮮的咖啡果進鍋燉雞。

周凱還是第一次見到咖啡果被拿來做菜。紅色的果實加清亮的椰子水，煮一只肥嫩的文昌仔雞，隔著屏幕都能聞到清甜的香氣。

張楊沒有再對著屏幕說話，仿佛鏡頭并不存在，她在做她的事情，十分忙碌。一鍋咖啡雞，一道木瓜絲沙拉，一盤清炒四角豆，一缽本地的富硒大米飯，簡單而豐富。她給老人們送上菠蘿汁，老人們拉著她碰杯助興。門口又來了幾輛車，下車的游客涌進咖啡廳，指名要她做手沖咖啡。她忙碌著，并不慌亂，每件事情都井然有序，一杯接一杯的濃香咖啡送到了游客手中。

鏡頭從她手部的特寫轉到咖啡杯上，再搖上樓梯，爬上二層。這里有個寬大的露臺，陽光耀眼，周圍一圈高大的木棉樹，撒落下一地紅色的木棉花。

張楊走了過來，指指露臺下的叢林，介紹道：“這些都是咖啡樹，羅伯斯塔種咖啡，它不耐寒，只能種植在最溫暖、最潮濕的低緯度、低海拔地區。海南島是它的理想種植地。海南1935 年就開始大規模種植咖啡樹。很多人不知道，海南人愛喝咖啡?！?/p>

周凱也不知道。他雖然在陵水工作，但很少和當地人打交道。他將視頻再看了一遍，看出后半部分是雀嶺咖啡莊園的宣傳片，講海南咖啡的特色，并非專為他拍攝。張楊將真實的工作場景與工作背景展現給他看，并不文藝浪漫，有的只是瑣碎的細節、精密的標準、準確的執行。

“我是咖啡工程師?！币曨l最后，張楊笑著說，眼睛中有陽光閃耀，“你們負責對咖啡的想象，我來負責實現?！?/p>

8

張楊說的是咖啡，周凱聽到的是工程師準則——執行力、專業性和優化創新意識。在周凱的工程師生涯中，每一個完成的項目都驗證這一準則：熱愛技術，愿意學習新知識，快速適應變化的技術環境，保持專業性，才有能力不斷優化和改進現有的產品、系統或流程，迅速精準地解決問題，實現設計意圖。

周凱此時頓悟，原來張楊本質上和他都是工程師屬性??！所以盡管咖啡與光伏電池在產品手冊上相隔好幾百頁，他們仍然可以一見如故，談笑輕松。周凱開始憧憬三個月后的相會了，也許他可以給咖啡莊園加裝一套光電儲能設備，這樣在雨季時，莊園的電力也不會短缺。電力充沛，各種生產生活就會方便許多。

三個地球月是月球漫長的三日。周凱第一日開始運行月桂的光電儲能發電站，要忙一些；第二日、第三日都是監視發電站的運行，相對輕松。他甚至能抽空去龍城看望父母——準確地說是看望他們的實體，拜訪他們的意識體。周凱父母的實體實施了冬眠，安詳地躺在龍城底層。他們的意識體則以數字生命的形式，在虛擬世界“靈境月球”中生活。靈境月球是用電大戶，供電系統有三套，互相補充備份，其中就有周凱公司建設的光電儲能電站。周凱登錄靈境月球，在廣寒宮的織云臺找到父母。兩口子正在研究一套古曲譜集。周凱和他們聊起張楊，母親心領神會，笑道：“怪不得你肯坐15 個小時車來看我們?！?/p>

周凱臉紅，解釋說：“還只是普通朋友?！?/p>

父親聲如洪鐘，很是興奮：“那你別在這兒待著，瞎耽誤功夫，趕緊，回地球找她去！”

周凱磨磨蹭蹭了好一會兒，才下線回月桂。靈境月球的非居民沒有領域外登錄權限，只能到靈境月球總部來和親友見面。龍城離月桂距離比較遠，還沒有直達車。周凱要去紫竹林換車，比較折騰，因此輕易不去。來靈境月球探視的還有五六人，一起再坐班車回紫竹林。回程時大家都比較熟了，不似來時那么拘謹，紛紛聊感受、談趣事，說著說著話題就轉到交通上來。

有人建議：“公路還是太慢了，飛機發展不起來，能不能修高鐵？”

“高鐵那是個龐大的系統，月球現在的生產體系搞不定，要是從地球上送，誰修誰破產！”其他人回應。

周凱覺得好笑。在地球上，要想富，先修路。然而在月球上，修路可不是隨心所欲的事情，至于軌道快速交通系統，實在沒那個必要。

在紫竹林轉車時，周凱去艾比利的辦公室坐了一會兒，隨口談起巴士上眾人關于月球高鐵的議論。

“在地球上修高鐵都是個大事情，何況月球。”周凱說，“這些人也太異想天開了?！?/p>

“也不一定?？词虑榈糜邪l展的眼光?！卑壤麉s說，“公司能源研究院做過月球云軌的預研。”

周凱好奇：“真的嗎？都沒有聽說過?！?/p>

艾比利笑了：“公司能源研究院預研的項目多了去了，比較起來，月球云軌都屬于比較務實的了。研究院可是重金聘請了好幾位科幻作家。”

周凱好奇心更厲害了，湊近艾比利：“科幻作家？都有誰?。俊?/p>

“我哪兒記得住名字。你要感興趣，去查研究院的工作簡報?！卑壤f，“我忙著呢。”

周凱覺得艾比利這話是暗示他該離開了，就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問：“對了，我記得你以前在軌道交通院待過。你說實話，月球云軌可行嗎？”

艾比利想了想，認真回答：“月桂的中長期規劃要達到10 萬人居住的規模。咱們紫竹林、瑤池和龍城的生產企業中長期要擴展到滿足15 萬到20 萬人需求的規模。這樣的話，月球云軌就很有必要了。單軌、爬坡能力強、電池儲能，其實云軌很適合在月球上建。”

“電池儲能”這個詞被周凱的工程師靈魂抓住了?；仡^研究一下，說不定他在光電儲能這邊的經驗能運用在云軌建設上呢。

9

周凱在陵水清水灣辦公室的窗外，就有一條云軌，高架橋上的軌道如空中拉開的弓弦，黑白流線型的列車恰似音符，在云軌上輕盈跳動。云軌的列車比地鐵要窄一些、短一些，載客量也少了許多。因此它更適合社區、商務區、游覽區等線路，是解決最后一公里中的運量軌道交通系統。周凱的住所離辦公室很近，上下班不用云軌，只在周末去大學城圖書館時會坐云軌。40 公里的路程，云軌沿著蜿蜒曲折的海岸線行駛15 分鐘，一路上椰林在左搖曳，大海在右澎湃，風景美不勝收。周凱目不暇接之余，常常感慨云軌設計之妙。在深圳的公司總部培訓時，他還被邀請參觀云軌軌道梁的測試車間，給道梁的動力系統提意見。

周凱回到月桂后，便開始查閱云軌資料。果然在公司能源研究院的工作簡報中查到了月球云軌在3 年前的預研情況匯總，以及4個月前的月球云軌可行性分析。研究院認為，目前云軌覆蓋了全球121 座城市，總里程超過10 萬公里，運行情況良好，但還應開拓新的市場應用場景，月球交通可以考慮。

艾比利說得很對，月球定居點在不斷增加、擴大，軌道交通現在沒必要，不代表將來沒必要。

云軌采用預制軌道梁建造，以高架為主，節省工期，造價低，這些優點在月球同樣適用。軌道梁纖細，可以直接建在道路中央分隔帶和較狹窄的街道上，這個對月球沒什么用處，但也不算壞的地方。云軌的爬坡能力強、轉彎半徑小，在地形起伏大、坡陡急彎處都能適應，這點月球需要。云軌是電驅動無人駕駛，能否建成的關鍵是電力能不能保證供應，這還真說不準自己能幫上忙。

周凱越看那些簡報越激動，大概是工程師的天性，遇到這種還在設計圖上的項目就忍不住會想執行方案。想著想著，他忽然發現一個問題，馬上和艾比利聯絡，急切地問：“建云軌要用混凝土梁，這種梁在月球上怎么生產？”

“有可能換成鋼梁，或者3D 打印?！卑壤卮?，“估計還有好幾種方案，從中挑一個最切實可行的?！?/p>

“那供電呢？即便是最近的紫竹林和瑤池，也要689 公里?！敝軇P繼續問，眼睛中的火花仿佛能燒化屏幕，嚷嚷起來，“讓我來！我有解決方案。”

果然，艾比利有些詫異：“你有？怎么說？快回來給我講講?！?/p>

周凱笑了：“艾比利啊，你的聲音和表情出賣了事情的真相！”

艾比利還想狡辯：“啊！什么聲音和表情？我出賣了誰？”

周凱說：“月球云軌??！已經立項準備實干了吧？！”

還真讓周凱猜到了，月球云軌立項的各種準備工作基本已經完成，就等月球管理委員會批準了。因此目前還沒有向公眾公布此事。第一條月球交通軌道將從紫竹林修到瑤池，中間設立三個站點。艾比利現在有點兒擔心：“立項后就會向全球招標，做軌道交通的不止我們家，還有空軌、磁懸浮……我們得早做準備，拿出最好的方案。周凱，你說你有供電的優化方案？”

“云軌做了這么多年，鐵電池技術，還有搭載的電池儲能和能量回收系統已經很成熟了。我哪兒能大言不慚說有優化方案？”周凱低頭垂眉做羞愧狀。

“那你說你有……”艾比利這才察覺中圈套了，“你小子原來是在套我話?。　?/p>

“不敢不敢?！敝軇P躲開艾比利的大掌，“我還以為已經拿下這個項目了。”

“臨門一腳了！”艾比利說，“周凱，跟我干吧。月桂太陽能電站現在很穩定。運營的工作，沒你太多事情了。月球軌道這第一條示范線搞好了，后面工程有的是，忙到你退休都干不完?！?/p>

周凱愣住，這種可能性他從來沒有想過，便問：“老艾你這是什么意思？你外聯的工作不干了？”

“我做外聯那是借調??！我本來就是云軌的人你不知道？”艾比利哈哈大笑，“搞技術和機器打交道，那可比做協調和人打交道來勁兒！怎么著，你來不？”

周凱內心深處翻江倒海，血嘩啦啦都往頭上涌，神經都在興奮地尖叫，但仍然繃著臉，竭力保持冷靜的口氣：“我得想想，考慮一下?！?/p>

10

有了新的工作方向，周凱的疲憊感一掃而空。他沉浸在對云軌的深入研究中，對月球軌道項目書的探討中，這讓三個月球日也就是三個地球月過得飛快。直到月桂光電儲能電站正式開站運行，他戴上嘉賓胸牌溜進慶祝會場，才忽然意識到，三個地球月已經過去，他本來是該回地球的，還和一位姑娘有約會?？伤υ虑蜍壍劳稑说氖虑?，竟然將張楊忘記了，視頻也是很久沒有錄了。

這時，一個自媒體記者跑到他面前問：“我看過你的月球錄像，現在，你再來看看你的提問，第十次與第一次登上月球，你有什么不同的感受？”

感受很多。第一次登月時，以為給月球裝個光伏電池就了不起了?，F在第十次登月，要用軌道將月球包裹起來。感受更多的是興奮還有激情！月球交通軌道第一條必須用云軌——月球云軌！這名字真好，又浪漫又形象生動。一定要把標書拿下來。周凱有點兒愣神，月球殘酷的自然環境是對云軌的最大考驗，能有什么更好的方案嗎？

“周先生？”記者呼喚他，“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嗎？”

周凱回過神來：“什么問題來著？”

“感受，您已經到月球十次了，有什么感受？和您第一次登月時候的感受有什么不同？”記者重復他的問題。

“感受當然不一樣了。月球發展得很快。我想，地月兩地的交通費用會降低的。月球會變得平民化，讓每個想來的人都能來得起。”周凱想起張楊，又由衷地說，“還希望能在月球喝到雀嶺咖啡莊園的咖啡。月球以后會很熱鬧?！?/p>

周凱的腦海中，出現輕巧的云軌穿過廣袤月球平原的場景，列車中，張楊正在觀景，回眸一笑。

本文經未來事務管理局授權，轉載自公眾號“不存在科幻”（ID：non-exist-S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