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體最長的神經如何聯系身體與心靈

試想這樣的場景：夜已深，你獨自一人漫步在空蕩的街道上尋找你的車，這時，身后突然傳來腳步聲。你的心跳加速，血壓飆升，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手心冒汗，肌肉緊繃，連胃都難受起來——被恐懼支配的你已經做好隨時逃跑或戰斗的準備。

現在，假設你面對同樣的外部環境，可身體未能就威脅做出任何先天反應。在這種情況下，你還會感到害怕嗎？

在創造“思維”（mind）的過程中，大腦和身體緊密結合、相互成就。這里所謂的“思維”，或者說“精神”，是思想、感知、情感和個性的組合，而且每個人的思維都獨一無二。大腦的能力令人驚嘆，它讓人類對世界有生動的感官知覺，可以保存記憶，產生情感和意識，使我們能學習和說話。而那些試圖通過將大腦數據上傳至計算機來保存人類精神世界的人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身體對心靈至關重要。

這種至關重要的大腦-身體聯系是怎樣運作的？答案涉及非常不尋常的迷走神經（vagus nerve）。迷走神經是人體中最長的神經，從大腦延伸到頭部和軀干，向器官發出指令并接收來自它們的感覺。由它調節的各種令人困惑的功能，如情緒、學習、性興奮和恐懼，大部分都是“自動”的，無需意識控制。這些復雜反應涉及一系列連接大腦和身體的大腦回路。從某種意義上說，迷走神經是精神的導管。

神經通常以其執行的特定功能命名。視神經將信號從眼睛傳送至大腦，以產生視覺。聽神經傳遞聲音信息，以產生聽覺。當然，早期的解剖學家對神經認知尚淺，他們的一項重大貢獻是給這些神經起名“vagus”——在拉丁語中意為“游蕩、徘徊”——今天所說的“迷走神經”正源于此。歷史上第一批解剖學家——以古羅馬時代的希臘醫生蓋倫為代表——都清楚知曉迷走神經的存在，但經過千百年的研究，人類才理解其復雜的解剖學知識和功能。這方面的探索至今仍未停止：迷走神經研究是當今神經科學的前沿。

當前最活躍的研究方向涉及用電刺激迷走神經以增強認知和記憶，以及用于治療一系列神經和心理疾病，包括偏頭痛、耳鳴、肥胖、疼痛、藥物成癮等。但刺激單一神經怎么可能帶來如此廣泛的心理和認知益處呢？要理解這一點，必須了解迷走神經本身。

迷走神經起源于腦髓質中的四個神經元簇（腦干與脊髓在此連接）。人體中大多數神經直接從脊髓處分出，以一系列側束的形式在脊椎骨之間“穿針走線”，將信息傳入和傳出大腦。但迷走神經不同。迷走神經是13條通過顱骨上的特殊孔洞直接離開大腦的神經之一。它從孔洞處生出許多分支，幾乎到達頭部和軀干的各個部位。迷走神經還從兩大“前哨”神經元簇（即神經節處）向外輻射，這些神經元簇處于身體的關鍵部位。舉個例子，一大簇迷走神經元附著于頸部的頸動脈上，就如藤蔓一般。它的神經纖維沿血管網絡遍布全身，到達心臟、肺部、腸道等重要器官。

大腦分左右兩個半球，迷走神經也分左右支，分別連接左右半腦。但人體內的器官并非左右對稱，例如，一般來說，心臟位于左側而肝臟則在右側，因此右側迷走神經比左側的長。由于關聯的器官不同，兩側迷走神經的功能也不同。

將迷走神經比作高速公路網絡不可謂不恰當。一方面，二者都會分岔，都會不斷地產生分支，有時分支又重新匯合。另一方面，正如不同道路有不同名稱，許多迷走神經分支也因目的地不同而有不同名稱。分支可能會與迷走神經的主線部分短暫地協同運行，然后再次分離。

正如汽車需要剎車和油門這類用于保持控制的裝置，所有復雜的身體系統也都有類似需求，而在人的許多先天反應（幾乎全都不由自主地發生）中，迷走神經正發揮此類作用。腦干與身體之間的信號沿著神經上下傳遞——使腸道蠕動以進行消化，調動免疫系統抵御微生物威脅，調節心率和血壓，等等。迷走神經還能擠壓支氣管，將空氣輸送到肺部，觸發嘔吐反射，導致咳嗽。

迷走神經的影響不止于基本的生命支持，它還通過整合大腦與身體，在產生思維/精神方面發揮重要作用。當人體無法呼吸或吞咽時，表明進入了窒息狀態，這種狀態令人恐懼，因為死亡可能在幾分鐘之內到來；迷走神經既能感知也能控制窒息反應。如果心跳突然加速，你可能正在經歷驚恐發作。控制心率也是迷走神經的主要功能之一。許多其他精神狀態，例如性興奮，都依賴身心聯系，包括信息進入大腦（如某些觸摸）和離開大腦（引起身體反應）。迷走神經就是身心連接的紐帶。它的長度及其遍布大腦和身體的廣泛程度，使其能夠以獨立神經無法做到的方式協調高度多樣化的身體功能。

迷走神經的主要功能是抑制身體反應。例如，當引起恐懼的事件發生后，它必須終止人體強大的、旨在拯救生命的威脅反應，以恢復正常的心率、呼吸、血流和其他功能。迷走神經擁有極大影響力，甚至能讓心臟停止跳動。當然，它不僅能抑制，也可以刺激身體反應。

迷走神經的鎮靜作用是很多新療法的生物學基礎。這些療法旨在通過刺激迷走神經以平息癲癇發作、緩解焦慮癥、減輕身體炎癥反應以及抑制偏頭痛等。深部腦刺激也被用于治療類似疾病，但迷走神經刺激無需神經外科手術即可完成——先通過手術將電極插入胸部，或者更加簡單地，把電極夾在耳垂上，然后以溫和電脈沖刺激神經纖維。過去幾十年間，該技術一直被用于治療癲癇和抑郁癥。2021年，美國食品藥品管理局（FDA）批準該技術用于治療中風引起的運動障礙。

需要指出的是，關于迷走神經的偽科學內容并不少見。一些人宣稱所謂的多重迷走神經療法，即通過特定運動或呼吸練習“重置”迷走神經，并提議將此用于治療幾乎所有的精神或身體疾病。但幾乎沒有證據表明這些流行療法真正有效。

迷走神經無須成為靈丹妙藥就已是非凡的存在——它本身就值得欣賞。如果沒有這些人體最長神經的廣泛涉獵和強大影響，大腦與身體間至關重要且高度協調的聯系就會斷裂，我們的許多核心情感和體驗都無法實現。

資料來源 Quanta Magaz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