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詞作《念奴嬌·赤壁懷古》的豪放藝術特征分析

蘇軾詞作流傳至今的共計兩千余首，且從詞作的內容和藝術特色來看，幾乎每一首都是精品。根據宋詞的藝術風格和情感特色，通常將其分為豪放派和婉約派兩個派別。而蘇軾十分擅長兩種派別的情感表達方式，相融之下也形成了獨特的詞作風格。可以說，蘇軾的文學創作對宋詞藝術風格的轉變起到了一定推動作用。《念奴嬌·赤壁懷古》在蘇軾的詞作當中可被歸類為豪放派，且由于整首詞對自然景色的深刻把握和對情感內涵的獨特表現，也展現出了明顯的蘇軾風格。整首詞既展現了自然景色的磅礴氣勢，又傳達了動人的真實情感，這種獨特的藝術風格也來源于蘇軾本人起伏的人生遭遇和豁達的胸懷。

一、蘇軾詞作《念奴嬌·赤壁懷古》的創作背景

蘇軾出生于四川眉山，是北宋時期知名的書法家和文學家。蘇軾生性豁達且為人率真，所以交友十分廣泛。蘇軾年輕時就曾游覽過祖國的各大名山和名川。蘇軾進京趕考時曾遇到恩師歐陽修，其豪放的創作風格和深厚的社會閱歷讓歐陽修感到與他相知恨晚。但是也正是因為蘇軾的性格特征，才讓他屢次違背統治者的意愿，仗義執言，以致屢次左遷各地。可以說，蘇軾的一生十分跌宕起伏。而蘇軾在“烏臺詩案”爆發后被貶黃州，幾乎達到了人生的谷底。

《念奴嬌·赤壁懷古》是一首大氣磅礴的著名詞作，創作于蘇軾被貶黃州，在游歷黃州赤壁時所作。元豐二年（1079），蘇軾被調任到湖州，此時蘇軾時年四十三歲。在上任之后，蘇軾便給宋神宗寫了一封書信，但這封書信卻遭奸臣利用，說蘇軾愚弄朝廷對皇帝不恭。于是，他們便開始大肆查抄蘇軾的詩詞作品以求找到蘇軾不忠于朝廷的證據，并將蘇軾逐出官場，還有甚者希望能殺掉蘇軾。而后在王安石等人上書之后，蘇軾才得以保住性命。但是，蘇軾所背負的冤屈依舊沒有被洗清，于是便有了蘇軾被貶到黃州任職的情況。這也是北宋著名的“烏臺詩案”。在被貶黃州任職之時，蘇軾在朝廷當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并且還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權力，所以蘇軾也幾乎失去了完成個人抱負的信心。在黃州任職時，蘇軾曾多次游覽赤壁之戰的遺址，每到黃州赤壁，蘇軾都能被氣勢磅礴的大江之水和赤壁之戰的事跡觸動。所以，蘇軾在感嘆自然景色、追憶過往歷史的過程中也在不斷感嘆自己的人生。這個時候，蘇軾觸景生情，創作了《赤壁賦》《后赤壁賦》和《念奴嬌·赤壁懷古》等經典詞作，借此來抒發對自己不幸遭遇的寄托。

二、蘇軾詞作《念奴嬌·赤壁懷古》的主要含義

詞的上闋寫道：“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其講述著赤壁滔滔不絕的江河卷起了無窮的浪花，就像千古以來的英雄人物一樣。看到赤壁的磅礴景色蘇軾有感而發，觸景生情。“故壘西邊”指的是在三國時期的赤壁，蘇軾在看到赤壁的磅礴景色時形成了對周瑜“火計破曹”的聰明才智的羨慕。“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說的是赤壁陡峭的石壁直入天際，滾滾江水如雷一般拍打著江岸，激起的浪花就像千堆白雪一般。景色也激起了蘇軾對英雄豪杰的景仰，于是心生感嘆。祖國的大好河山壯美如畫，也滋養了無數的英雄豪杰。在字句之間，一幅壯麗的山河圖呈現在眼前，讓人不禁在眼前浮現出祖國大好河山的壯麗畫面。

詞的下闋寫道：“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其主要是通過分享周瑜和小喬的故事，暗示蘇軾坎坷的人生。在這一段中，蘇軾談到了當年的周瑜和美人小喬，頭戴綸巾的周瑜春風得意地手搖扇子，在淡定從容的談笑之間將十萬曹軍輕松消滅。這里看似蘇軾是在描寫周瑜的春風得意，但事實上也是蘇軾對周瑜的艷羨。“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蘇軾此時游赤壁，不僅嘲笑了自己的多愁善感和滿頭白發，更發出了對人生如夢一般的感嘆。在詞的最后，蘇軾舉起酒杯祭奠萬古江山和明月，這一場蕩氣回腸的經歷卻十分虛無，這不僅是蘇軾對過往坎坷人生的感嘆，更表現出了蘇軾早已看淡起伏、重新啟程的生活態度。

《念奴嬌·赤壁懷古》這首詞表達了蘇軾對自己起伏人生的感嘆和對周瑜聰明才智的羨慕。換言之，蘇軾在感嘆自己無力面對現實的過程中也看清了人生的本質。所以，蘇軾在感嘆人生如夢的同時也看開了自己的不公命運，于是選擇收起行囊，重新開始新的行程。

三、蘇軾詞作《念奴嬌·赤壁懷古》的豪放藝術特征

（一）自然風光，意境豪放

蘇軾在被貶至黃州之后，面對赤壁的輝煌氣勢想到了數百年前歷史上三國時期的英雄人物周瑜。而蘇軾在看到赤壁的景色之后聯想到了英雄人物的豪邁做派，于是也引發了自己懷才不遇的遺憾之境。

《念奴嬌·赤壁懷古》分為上下兩闋。上闋主要寫景，描繪了赤壁萬里長江奔騰而下，驚濤駭浪的恢宏壯美景象。《念奴嬌·赤壁懷古》的開篇就十分不俗，在描述自然景象的過程中也與下闋的英雄豪杰進行了時空連接。“大江東去”短短四個字就將長江浩蕩不息的波瀾壯闊盡收眼底，這四個字十分簡潔，所以也說明了蘇軾有著極為深厚的煉字功底，就使人仿佛置身于長江之畔，身臨其境地感受長江的雄渾氣勢。而后半部分則用“浪淘盡”三個字將磅礴的自然景象和歷史上的英雄人物進行了聯系，從當下的真實自然景色出發，聯想至歷史當中的英雄人物和其偉岸事跡。上闋的詞句，同樣是使用了時空聯系的寫作方法，用當下的自然景色描寫映射歷史上的赤壁之戰。蘇軾用“穿”“拍”“卷”三個動詞將長江之水壯美磅礴的景象活靈活現地躍然紙上。一個“穿”字用極為夸張的手法向讀者真實呈現了赤壁的險峻陡峭，從整體上奠定了自然景色磅礴的氣勢；一個“拍”字就將長江之水描述得更加雄渾有力，長江的波濤打在岸邊所發出的轟鳴之聲就像在人們的耳邊一般；一個“卷”字精準、生動地刻畫了長江波濤的形態，同樣也是下闋“千堆雪”這一比喻的基礎。至此，在這首詞的上闋，蘇軾從聲音、形狀和顏色等不同的角度觀察長江的波瀾壯闊，也用多種修辭手法不著痕跡地營造身臨其境的意境。這種豪放的景色描寫能使讀者如身臨其境一般體會蘇軾在當時的所見所聞。這樣一來，下闋對歷史英雄人物的描寫也會更加順其自然。總的來說，蘇軾在面對赤壁這幅氣勢磅礴的山河圖時，毫不吝嗇地傳達了自己的贊美和敬仰之情。上闋豪放的景色描寫也蘊含于蘇軾的遣詞造句和對修辭手法的使用當中。

（二）情景交融，思想豪放

詩詞中情感是否真實飽滿取決于作者所抒發的情緒是否發自內心。蘇軾詞作當中的豪放之處恰恰體現于他本人真實情感的流露。《念奴嬌·赤壁懷古》是蘇軾由《赤壁圖》中觀長江磅礴之景油然而發的真實情感，所以這首詞的情感表達方式極為豪放且不加修飾，也體現了蘇軾對祖國大好河山的熱愛之情，同樣也抒發了蘇軾渴望建功立業的豪邁之情。

其一是在詞中蘇軾通過對三國英雄人物周瑜進行謳歌和贊揚，傳達出他本人的豪邁之情。在極力贊揚周瑜之后，蘇軾筆鋒一轉，又開始抒發對自己命運的感慨。蘇軾在少年時期便已取得了較大功績，但又因為本人性格所致，經歷了多次貶斥，而《念奴嬌·赤壁懷古》中的情感表達正是他在被貶黃州之時最真實的情感體驗。也是因為蘇軾的人生有了巨大的反差，才使得整首詞不失豪邁之感，并且呈現了蘇軾最真實的情緒。

其二是詞中呈現了一種景中有情、情中有我的豪放思想。最開始蘇軾在看到赤壁波瀾壯闊的景象時心生感嘆，于是遙想到了歷史上敬重不已的英雄。在波瀾壯闊的美景面前，蘇軾不僅僅生成了對景色的贊嘆，更追憶起往日英雄的無限風光。漢末三國時期，人才輩出，周瑜身上的不凡氣質就像赤壁的壯闊美景一般氣宇軒昂。蘇軾站在赤壁之前追憶歷史上的英雄，不自覺間也形成了曠達的心境。詞的下闋描寫了詞人對自己老無所成的無奈感慨，這里能夠看出蘇軾所表達的豪邁之情十分復雜且微妙。換言之，蘇軾老無所成，但周瑜在青年時期就已經建功立業，這種強烈的對比讓蘇軾感到無限悲哀。但是，深入品讀整首詞，也能發現蘇軾在詞中所表達的豁達胸懷。一方面，蘇軾豪邁地傳達了自己對現實不公的感慨和不滿，盡情地宣泄著自己的負面情緒。這是蘇軾本人的豪邁性格，也是對自我人生真實感悟的流露。另一方面，蘇軾也在借景抒情的過程中傳達了自己對人生的哲理性解釋，即在經歷了百轉千回的人生之后，他感悟到人生的虛無。

（三）自由轉換，時空豪放

寫作視角的選擇在詞的創作當中尤為關鍵，這不僅呈現著作者本身的藝術構思，同樣也影響著整首詞的情感體系和結構變化。《念奴嬌·赤壁懷古》共有三種創作視角，包括從自然出發的永恒視角、從英雄人物出發的歷史視角、從本人出發的當下視角。所以，《念奴嬌·赤壁懷古》也在永恒、歷史和當下三個時空視角中不斷轉換，由此生成了豪邁的時空基調。

首先，我們在整首詞的具體內容中能夠發現，上闋隱含著從景物到人物的循環。并且，上闋的三句話都是按照由景及人的規律不斷反復形成一種時空的轉換。比如大江、故壘和江山都是描寫自然景色，而人物、周郎和豪杰則描寫的是英雄人物。幾乎每一句詞都是由景及人。這首詞的下闋則是從歷史上周瑜的風華正茂感嘆自己老無所成。在這種歷史和當下的強烈對比當中，能夠發現蘇軾所傳達的是一種對人生虛無之境的體會。

其次，再看整首詞當中創作視角轉換的脈絡。其中上下闋的最后一句映射著時空視角的轉換，即“永恒—歷史—當下—永恒”，這種循環往復的時空轉變當中也包含著蘇軾自己思緒的轉變。蘇軾從自然永恒轉移到歷史過往，再轉移到當下現實的過程，不僅反映著蘇軾處于人生低谷的心跡，更展現了他壯志難酬的虛無之情。所以說，這種復雜的時空轉換也是蘇軾當時的真實處境和混亂的心態。

蘇軾在被貶至黃州后的第三年創作了《念奴嬌·赤壁懷古》，當時蘇軾依舊處于極為復雜的情緒狀態之中，他面臨著政治壓力，又有著經世之志，但無奈之下只能通過描寫山水來排解自己的復雜情感。所以蘇軾在面對滾滾長江的自然風貌時，不禁開始感嘆自己作為有限的生命個體在逐漸消逝，同樣也為自己薄弱的力量而感到無奈，所以他不禁發出了“早生華發”和“人生如夢”的無奈之詞。歷史與現實的時空轉換不僅傳達著蘇軾的落寞和孤寂，也傳達了蘇軾對滾滾歷史長河奔流而去的無奈。所以他嘗試通過自嘲的方式開導自己，以得到心靈上的一點兒慰藉。

（四）遣詞造句，音律豪放

有評論家指出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在遣詞造句上充分呈現了“調有定格，句有定數，字有定聲”的創作特征。整首詞的節奏和韻律都十分豪邁，但又根據情感上的表達需要進行了靈活調整。蘇軾在創作當中通過靈活變換平仄和節奏，將自己心中豪邁的情感淋漓盡致地傳達出來。《念奴嬌·赤壁懷古》的上闋高起低回，在平穩過渡的過程中又不失熱烈奔放之情；而詞的下闋最開始氣勢磅礴，但逐漸歸于曠達和沉靜。在這首詞中，蘇軾所選擇的字詞大多有著短促且響亮的發音，如“去”“物”“壁”“發”等。這首詞的韻腳分別為“物”“壁”“雪”“杰”“發”“滅”“發”“月”，這些字串聯于一體，給人一種錯落有致、跌宕起伏的感覺。所以說，《念奴嬌·赤壁懷古》十分講究音律的豪邁性，也正是通過音律的豪邁才完美地呈現了蘇軾心中復雜的感情。

《念奴嬌·赤壁懷古》作為北宋知名文學家蘇軾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借三國時期英雄人物的事跡和自己的現實生活遭遇，抒發了自己對人生命運的感慨。整首詞將自己無法建功立業和實現個人抱負的遺憾展現得淋漓盡致。全詞借景抒情、借古抒懷，表達了自己對祖國大好山河的景仰，又以氣勢磅礴的景象映照著自己凄涼的心境。蘇軾在整首詞當中寄托了極為豐富的情感，同樣也表達了在宏大歷史時空下對人生的哲理性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