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后余生

這一年，小兒子出生。出生前，妻子兩次住院。單位、家、醫院幾處奔波，道盡中年之困的茍且與無奈。經常在凌晨時分，中途醒來的大兒子哭著打電話讓我從醫院回去陪他；經常在清晨時分，我強睜著惺忪的雙眼趕回單位。

生活，也許原本如此，無所謂遺憾，更無所謂抱怨。一個月以前，遭遇一場不算嚴重但又極其煎熬的病痛，利用幾次值班的間隙，寫下這篇小文。

單從標題上看，貌似是大病初愈后的感慨或是重生，然而病痛還遠沒有離去。腰椎間盤突出癥，壓迫神經，引發腿痛已經半個多月了。起初以為閃了腰，在家貼了一周膏藥，有所好轉。一周后，尾椎處不太痛了，引發左臀疼痛。

因為無法彎腰，穿褲子都是右手拎著腰帶，挺著腰，用腳找到褲筒伸進去，再單手拎起來。但穿襪子就更難了，腿彎不了，腰彎不了，只能側著身子，右手兩個手指撐開襪筒，先套住大腳趾，再往下拽，把小腳趾套住，往上一拉。這個過程，總是伴隨著幾次到十幾次突襲而來的劇痛，不得不終止手上的動作。

實在熬不過，請假到了醫院，輾轉奔波，現場檢查、B超、核磁共振，每項檢查都要預約，伴隨著漫長的排隊等待，最終確診為腰椎間盤突出癥。

開了藥，醫生建議到社區醫院掛三天水，如未能緩解疼痛，再進行下一步治療。醫生還問：“腿現在痛不痛？”我說：“只有左臀。”他說：“那暫時還可以保守治療，腰椎突出部分與神經之間還有一層肌肉相隔，如果突破肌肉壓迫神經，那左腿從上到下都會有強烈痛感和麻木感，無法行走，可能就要做手術了。”

聽了之后，我感覺很慶幸，自己的癥狀很輕，心想很快就能緩解了。因為九個月大的小兒子要照顧，特別是每晚凌晨后，都要起來哄上兩三個小時，全靠妻子一人肯定是吃不消的。又臨近年關，手頭還有很多工作，大家都很忙，一攤事怎么辦？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高興得太早了，最擔心的事還是來了。吃了幾天藥，掛了兩天水，癥狀只有短暫幾個小時的緩解，反而越來越重，走路時左腿慢慢有了麻木感，姿勢變成了踮腳、跛腳，甚至輪到左腿邁出時，不拖著地面走就很難移動。

最劇烈的疼痛，從第二天晚上十點開始。那種刻骨銘心的痛，現在仍心有余悸。本想到小區門口拿個快遞，走到一半時，突然一股鉆心的痛從左腳沖了上來。每動一下，疼痛就加劇幾分。疼痛好像纏住了我，就算站著不動，也無濟于事。

這算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一段路吧！

短短二百米的距離，走了十分鐘。每邁出一步，都異常艱難。歇上幾十秒，再邁出一步。不知道是怎么挪到了家里，坐著很痛，站著也痛，只能前傾身體，用手扶著桌子，站著不動。

下午掛完水，想著回家洗個澡，但洗澡對我來說已經是不可能的了。挪到洗漱臺邊，用手扶著臺沿，艱難地完成刷牙，對著鏡子，看到自己眉毛緊鎖，臉部的表情已經極度扭曲，咬緊牙關。洗臉時，整個下身半蹲，上身保持直立，頭稍微側著，勉強完成。

簡單洗漱后就想躺下，當坐在床上，發現不對勁了，想挪動個位置，卻發現動不了。忍著痛，斜著身體躺下，因為被子沒有鋪開，想拉開被子，但左腿仿如萬針刺入，動彈不得。勉強把被子蓋上，就算躺著不動，劇痛也沒饒過我。想著側著身子，調整下睡姿，會不會緩解下疼痛，但下肢仿佛不是自己的，無法移動。此時，一種深深的恐懼感襲來，我不會癱瘓了吧？

想到了一直喜歡的作家史鐵生和他對癱瘓后的文字描寫，雙腿癱瘓后，躺在病床和輪椅上久了之后，硬是把史鐵生“熬”成了一個文學家、哲學家……我想到了許多身殘志堅的人，他們沒有向病魔低頭，反而實現了很多正常人都難以企及的成就，那如果是我，我該去做些什么呢？我想到了還在襁褓中的小兒子和未滿八周歲的大兒子，我該如何陪伴他們成長，更該如何照顧年幼的他們……不敢想，也不愿想！想著幾天前醫生的話，痛得嚴重的話需要做個手術，那我應該就不會癱瘓了吧？我只能這樣安慰自己，勉勵自己，勸慰自己。

三個月前，我右手無名指骨折，在牙齒配合下，左手穿衣洗漱，綁緊保鮮膜洗澡。由于手上綁著石膏，纏著夾板，一段時間內，我只能用三個手指斜按鼠標，敲鍵盤。但那時再怎么難，心想忍上四十多天，夾板總歸是會被取下來的，抓握功能總歸是會恢復些的。可是，如今的病痛現在卻折磨得我生不如死，我該如何面對？一陣陣、一股股揪心的痛還在持續，嘴里不自主地哼了起來：“哎喲……”大兒子睡在旁邊，發出一聲聲輕微的鼾聲。隨著痛感加劇，呻吟聲也越來越大，我想著摸到手機，打個120，但是120來了以后還要穿衣服吧？本來就是好不容易才把衣服脫下來的。妻子帶著小兒子在隔壁房間，如果喊醒她，小兒子誰來帶？就算到了醫院，又有誰來照顧我？想想這些，罷了，忍著吧！

不知道痛了多久，也不知道呻吟到了什么時候，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心情大好，因為左腿的痛感雖然還未消失，但已經緩解了大半，至少穿衣、走路，不再如前天晚上那般艱難。喊醒了兒子，當天是周六，送他到少年宮上課。

只有經歷過嚴冬的寒冷，才會格外懂得春天的溫暖！也只有經歷過病痛的折磨，才會格外珍惜健康平凡的日子。如今，那晚的病痛猶如夢魘，仍然歷歷在目，雖然左腿現在還會有些麻木感，但基本不影響工作和生活了。只要病痛沒有那么劇烈，冬日的陽光就顯得格外明媚，日子也便可以一天天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