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同桌

上小學二年級時，我有兩個同桌。那時，我們一張凳子能坐三個人，真是稀奇的事。

我們每個學期都自己帶長凳去學校（有時掃把也自己帶），不過僅限男生，女生不用帶凳子，男生帶的凳子基本足夠坐了，但也有特殊情況。

這一年我們班同學很多，整個教室坐得滿滿當當。班上有兩個女同學沒有位置坐（其實后排有一個位置，但那一排她們不想去），她倆站在過道里，等著任老師分配。老師進教室時，發現了這個問題，他站在過道里東瞅瞅，西瞅瞅，眼睛一亮，有了主意。他不想讓那兩個女生坐后排，于是把我那個臨時的男同桌調到后排，安排這兩個女生坐在我這一桌。我的兩個同桌就是這么得來的。我們這桌也成為班上唯一的例外，一張桌子坐了三個人。

下課時，總有幾個同學拿我開玩笑，我知道他們是羨慕、嫉妒我，因為我這兩個女同桌都很漂亮，成績又好。誰希望自己的同桌又不好看，成績又差呢？但是，沒人懂得我的苦楚。

我們經常為誰坐左邊，誰坐中間，誰坐右邊而產生矛盾。誰都不想坐中間，因為桌子只有兩個抽屜，坐在中間的人沒有地方放書，要去央求其中一個同學把抽屜騰出一點點空間給自己。但那分明就是三個人共用的課桌?。》凑虚g的那個人真的會很憋屈，一點兒獨立空間、身份地位都沒有，且一點兒脾氣不能有。但偏偏老是我坐中間。

我是怎么坐中間的呢？大概是兩個女同學在一起矛盾多，我在中間可作為絕緣體。況且，我也不忍心她們其中一個沒有抽屜用，她們也猜我會不忍心那樣做。漸漸地，我就固定坐中間了。

我右邊的女生比較乖巧，我記不得名字了，就叫小萬林吧，因為她跟我說過，她的家在萬林。當時我對這個地名沒有印象，只覺得那應該是一個比較偏遠的地方。我左邊的女生是何小鳳。

平時，我們三個安安靜靜，相安無事也挺好，但是凳子只有那么長，我坐中間偶爾會無意識地碰到其中一個人。那天我運氣不好，碰到了脾氣暴躁的何小鳳，她一點兒不顧忌同桌情誼，在我背上咚地重重地打了一拳。我心虛地問她：“為什么打我？”

“你碰到我了！”

“我，我沒有碰到你。”

“不是你碰的還有誰？”

“她?！蔽一爬锘艔埖刂噶酥赣疫叺男∪f林。

我們三個人還在爭執，這時任老師進來了。何小鳳演技好，馬上哇哇大哭起來。旁邊的小萬林也覺得自己很委屈，她也跟著哭了起來。我看了一下小萬林，她和何小鳳哭得不一樣，人家是真哭，眼淚串線一樣地滴落。老師問怎么了。何小鳳最先告狀：“姚彪打我！”然后哭得更厲害了。老師又問小萬林：“也打你了？”小萬林側臉看看我，說：“沒有?！钡撬矝]說我冤枉她碰到何小鳳的事，只是哭，委屈地哭。不用解釋了，老師已經斷定是我打了她倆了。

她倆哭了一陣，上課鈴聲響了，但事情沒解決，她倆還在繼續哭。老師沒辦法，只能對我說：“姚彪，你站起來，給她們道個歉。”

我一聽這話，立馬耳朵發熱，臉頰通紅，感覺很委屈，明明被打的是我，我為什么要道歉，可是我不道歉，她倆就會一直哭，到時候就坐實了我一個大男生欺負兩個小女生的事，這罪名可大了。此時，老師和其他同學都看著我，她倆也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只能站起來，一一給她倆說：“對不起?！彼齻z滿意地坐下，這下難過的就是我了，又一陣委屈涌上心頭，但我一個大男生怎么好意思哭出聲呢？

哎，我的兩個同桌，真是我的冤家。特別是何小鳳，成績又好，老師又喜歡她，脾氣又暴躁，我真的拿她一點兒辦法沒有。其實一年級有一個學期她也是我的同桌，那時她也向老師告過我的狀。我原本以為離她遠遠的就會相安無事，沒想到又成同桌了。至于小萬林，我也欺負過她，她那么乖巧，那么能忍氣吞聲。有一次，我在她背上咚地打了一拳，她只是哭，并沒有告狀。所以，我對小萬林始終有些愧疚。

很多年以后，我回想起小萬林，才刻意去地圖上尋找那個叫萬林的地方，才知道萬林確實那么遙遠（在鳳岡和思南邊界上，可能是思南的地界）。她每天得起多早啊，她早上背著書包要走那么遠的路，每天下午放學又要走那么遠，而且她那么小，那么內向，那么孤獨。偏偏還有個打她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