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元

小吳跪在外婆的遺像前，手里攥著四百元。

香灰沒落下來，燃了一半，仍舊立著，仿佛是小吳對外婆從未斷過的思念的證明。淚水就像爆裂的市政供水管，從旁邊路過的每個人不可能感受不到。磕過三個響頭后，他把手里的那四張百元鈔票攥得更緊了。

說他是外婆一手帶大的，一點兒都不為過。外婆是這個世上為數不多的、真心待他好的人。

小吳五六歲以前的日子，是灰暗的。他的爸媽從沒帶他出去逛過街，從沒帶他去縣城的小公園，從沒帶他坐過那輛重復播放“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的投幣搖搖車，從沒給他留下溫馨的家庭回憶。他的爸媽好賭，十賭九輸，誰說都不聽。這樣的家境能有多好？

在被接去外婆家前，小吳家每天就做一頓飯，偶爾兩頓。小吳和大他兩歲的哥哥，就這樣饑一頓飽一頓地活著。沒人理他們，因為他們的爸媽忙著賭錢去了。你說飯菜冷了，熱了，餿了，又怎樣？他們還能活著，就算是幸運的了。

有一次，小吳從下午昏睡到了晚上，忽然醒了。四周黑洞洞的，好像有無數只吃小孩兒的惡魔站在他周圍盯著他，冷笑著流著口水。小吳被嚇壞了，摸著黑，按照混沌的記憶踉踉蹌蹌地摸到大門，小手像雨點似的砰砰砰地敲著，驚恐地嘶喊著“媽媽！媽媽！媽媽……”

也不知敲了多久的門，聽到了人聲，手電的亮光忽閃忽閃地從縫隙中透出來。接著那人在找鑰匙，各種試鑰匙的聲音。小吳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能逃離那些吃小孩兒的惡魔了，就敲得更厲害了！門開了，不是爸媽，是爺爺。爺爺一把把他抱回離這兒不遠的爺爺家。小吳安心地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爸媽過了兩天才把小吳領回家。從此，那個村里再也沒有了小吳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小吳知道，哭是沒用的，爸媽依然是那個樣子。

遠在另一個村的外公外婆聽說了，知道這樣下去，兄弟倆待在那個環境不是長久之計，于是在小吳五六歲的時候，把他們兄弟倆接走了。接走兄弟倆的時候，是外婆一個人打理他們的衣物。兄弟倆的爸媽，照例不在家。

外婆家只有外公一人有退休金，外婆在房前屋后種點兒隨季小菜自己吃。日子不寬裕，但是充滿了愛意與溫馨。這是小吳之前從沒感受到的親情。

在外婆家，小吳和他的哥哥沒有被冷落過，沒有被不公正地對待過。哪怕他們親生父母的口碑，已經比臭水溝好不了多少。跟其他人相比，冰棍兒沒少過，辣條沒少過，衣褲沒少過，飯菜沒少過，筆墨沒少過，書本也沒少過……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外婆事無巨細，親力親為。在外婆家，小吳重拾了做人的尊嚴，感受到了親情的關愛與溫暖。他的眼睛，重新光亮了起來；他百孔千瘡的心，被外婆濃濃的愛意一點兒一點兒填補。

有句話說得好：“靈魂一旦被愛，血肉便會瘋狂生長。”小吳的瞳孔里全是外婆。外婆的愛意、包容與溫柔，滋養他一天一天成長。

高三那年寒假，外婆在廚房里忙碌。小吳在廳里烤火取暖。他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話又在腦海里過了一遍：他想在國慶人流量大的時候，去縣城周邊的景區支個攤賣冰豆漿，然后掙點兒錢了就可以帶外婆玩一圈。但手頭拮據、囊中羞澀的他，連最基本的啟動資金都沒有。可這個想法一直在他的腦海里轉悠。終于，他開口了。

外婆聽完他磕磕巴巴的想法，先是一怔，然后放下手里的活兒，走到他身旁坐下，撫摸著小吳的頭，說：“外婆會一如既往地支持你。我這個小外孫也要長大成人啦！跟他哥哥一樣，要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能干的男人啦！不就是兩三百元錢的事，外婆支持你四百。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看向小吳的時候，外婆的眼睛紅了。

高考結束，小吳不想跟同學去狂歡，只想回家看外婆，看那個把他掛在心上的親人，有一個月沒聯系了。等他提著行李跨進家門的時候，他的外婆變成了一張黑白冰冷的遺像。小吳呆愣在原地，大喊：“這才多久？之前不是好好的嗎？這怎么回事？”

外公看見小吳，立即把口袋里的四百元拿出來，塞到小吳的手里，并輕聲說：“給你外婆磕個頭吧。那四百元是她交代我給你的。你外婆心臟病犯了，那天走得很突然，倒在屋后的菜地里。我們都措手不及。你那時馬上要高考了，我們都不希望你受到干擾，好好考試。所以都沒有跟你提……”

小吳手里那紅彤彤的四百元，映著外婆那天看向他的紅了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