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隨著網絡技術的蓬勃發展和網民數量規模的不斷擴大,網絡空間中出現了更加嚴重的群體性欺凌現象,其中包括網絡侮辱、誹謗等言語攻擊的網絡暴力事件。網絡侮辱、誹謗行為層出不窮,但現行規制效果收效甚微。文章探討了從追訴程序入手,破解網絡侮辱、誹謗行為追訴難的困境,對“告訴才處理”進行重新解釋,賦予被害人更多尋求公權力機關救濟的機會,肅清網絡風氣,營造健康和諧的網絡環境。
關鍵詞:網絡 侮辱誹謗行為 程序規制 “告訴才處理”
中圖分類號:F724.6;DF624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914(2024)12-074-02
一、何為網絡侮辱、誹謗行為
網絡給現代社會帶來便利的同時也會引發一系列問題,網絡的匿名性和廣泛傳播性可能導致信息失控,激化社會分歧,甚至引發社會動蕩[1]。現如今網絡語言暴力行為肆意充斥著網絡生活,影響著公民的安定。“兩高一部”聯合發布的《關于依法懲治網絡暴力違法犯罪的指導意見》中明確定義了網絡侮辱、誹謗行為:“在信息網絡上制造、散布謠言,貶損他人人格、損害他人名譽,情節嚴重,符合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規定的,以誹謗罪定罪處罰。在信息網絡上采取肆意謾罵、惡毒攻擊、披露隱私等方式,公然侮辱他人,情節嚴重,符合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規定的,以侮辱罪定罪處罰。”由此可見,網絡侮辱、誹謗行為主要包括了三個要件:首先,攻擊的目標通常是具體的個人或群體,而且這種攻擊行為往往集中在一定時間內進行;其次,這種行為的特點包括使用侮辱性、貶低性的語言,發布虛假的信息和指控等,有時還會涉及惡意揣測和造謠傳謠,對被攻擊者的名譽和尊嚴造成不良影響;最后,這種行為可能會涉及違法信息和不良信息,如泄露隱私、傳播淫穢色情或暴力恐怖的信息等。這種行為對受害者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和身體傷害,并且對社會的穩定和諧構成了嚴重威脅。
二、網絡侮辱、誹謗行為的追訴困境
(一)私人追訴難度大
根據《刑事訴訟司法解釋》規定,明確被告人的真實身份并提供被告人犯罪事實的證據方能立案。然而,由于網絡具有匿名性的特點,人們常隱藏自己的身份甚至盜用他人信息,虛構形象進行非面對面的信息交流,真實身份難以查詢。此外,社交平臺不僅嚴格限制對用戶私信內容的查看權限,也禁止將用戶的個人信息披露給任何第三方。這種情況帶來了一個問題,即社交平臺上被公開展示的個人信息通常是受害人的,而加害人的個人信息則往往得到了充分的保護,有違公正原則[2]。自訴人勝訴第二步則需提交被告人犯罪的證據。在網絡侮辱誹謗案件中,最突出的問題之一是受害人缺乏電子數據調取權。在網絡侮辱誹謗案件中,大量的電子證據都由第三方主體如網絡服務提供商所持有或控制,受害人無權直接獲取這些電子數據,這給受害人的維權帶來了困難。此外,在網絡侮辱、誹謗中,常常出現多人參與,集中對一個受害人進行攻擊和污蔑。這種“多對一”的行為模式使得受害人難以證明自己所遭受的損失與網絡侮辱、誹謗行為之間的因果關系,這種困境使得保護個人權益與維護網絡秩序變得更加復雜和具有挑戰性[3]。
(二)公安機關協助調查措施并未發揮應有效用
《懲治網暴指導意見》提出,自訴人提供證據有困難的,法院可以要求公安機關提供協助。此條款賦予了公安機關介入自訴案件追訴的程序,給予自訴人以法律幫助,但人民法院與公安機關合作以確定被告人身份、查證犯罪事實,可能引發對法院中立的司法定位疑慮。“司法程序通常需要權利人或特定機構的提請或訴求,法律適用的慣常機制是在權利人提起訴訟后啟動。法院不能主動發起一個訴訟,而是依靠相關當事人的行動來引發司法程序的進行”[4],法院在受理階段要求公安機關協助確定被告人身份,實際上是主動介入了追訴過程,與司法的被動性質相違背,可能對司法的公正性和獨立性產生負面影響。再者,公安機關協助取證行為涉及調查取證權力的行使,該權力只有在案件立案后才能得到實施,這種主動介入可能引發一系列問題,例如,公安機關協助調查取證的范圍模糊,是否可以行使搜查、查封等偵查手段,后續協助提供的證據誰來出示等問題。
(三)自訴轉公訴案件范圍狹窄
在網絡侮辱、誹謗案件中,被害人被賦予選擇權,自主決定是否要披露傷疤,承擔二次傷害的風險,并決定是否通過法律途徑解決糾紛或尋求其他方式。此外,我國刑法對侮辱和誹謗罪名設有除外條款,這意味著,在某些情況下,即使不需要受害人的申請或同意,滿足了“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的條件,公訴機關也可以提起公訴追究行為人的刑事責任。回歸當下網絡,由于現行互聯網平臺形成去中心化輿論生態[5],一般性的侮辱誹謗行為多,但上升到危害社會安全與秩序乃至國家利益的案件少,公訴案件范圍狹窄。因此,所有受網絡侮辱、誹謗的被害人,都會面臨維權難、取證難、舉證難的問題,即使《懲治網暴指導意見》第12條第2款所列舉的情形包括對被害人造成嚴重后果、影響群眾安全感、侮辱誹謗多人、多次大量侮辱誹謗等,并設置兜底項,但仍有大量被害人的合法權益得不到保障。為解決被害人在網絡侮辱、誹謗案件中自我救濟的困境,保障其合法權益,應當賦予被害人獲得公權力救濟的權利,確保其面對網絡侮辱、誹謗時得到有效保護,更有助于維護社會秩序和公共利益。
三、網絡侮辱、誹謗犯罪追訴機制的出路
(一)厘清言論自由界限
追訴網絡侮辱、誹謗行為,總會面臨法律保護不足與過度介入的矛盾問題,故公權力機關需在確保依法追究犯罪責任時,劃清言論監督與言論暴力的界限。任何國家,言論自由都被認為是社會中至關重要的價值之一。德國聯邦憲法法院強調,言論是包括意見、觀點和主張等要素的表達方式,無論言論內容的價值、正確性或理性如何,言論自由都受到保護。這意味著言論自由應當得到廣泛的尊重和保障,無論觀點是否被認同,人們都應享有自由表達的權利。在自由陳述中,錯誤的觀點是可以承認并且被接受的,但必須在法律限制范圍內[6]。網絡監督是公民行使言論自由權利的一種新形式,為人們提供了一扇全新的表達觀點的窗口。通過互聯網平臺,公民可以更廣泛地參與社會議題的討論和監督,表達自己的聲音和關切。這種新形式的言論表達不僅豐富了公共輿論的多樣性,也促進了信息的傳播和社會的進步。網絡監督成為公民參與民主治理的重要途徑,為建設開放和民主的社會發揮著積極作用,但公民行使言論監督時也需要受到限制。我國憲法第51條明確規定,公民在行使言論自由時不得對國家、社會以及其他公民的利益造成損害。可以得出,在信息時代公民發表意見時不能實施煽動分裂國家、破壞國家安全與統一的行為;不得捏造虛假信息煽動社會輿論,破壞社會秩序;不得對他人進行侮辱誹謗,否則便超出了自由的合理限度,對整個網絡環境形成破壞。
(二)純粹的公訴程序不可取
如果某些犯罪以被害人難以舉證為由而被規定為只能由公訴機關處理,其與刑法的精神也是不相符的。“告訴才處理犯罪”的設立是國家在構建法秩序時對一些屬于私人領域的權利人利益的承認及特殊保護[7]。例如,第一,基于犯罪的相對輕微性質,需要考慮被害人的意愿。在某些情況下,如果犯罪行為相對較輕,可以在被害人同意的前提下,通過調解等方式解決糾紛。第二,如果加害人與被害人之間存在密切的關系,也可以通過自訴等方式解決糾紛,這樣可以保持雙方關系的穩定,并且能夠更好地達到和解與和諧的效果。第三,考慮到侮辱誹謗案件可能涉及被害人的名譽和隱私,嚴格保護被害人的權益也是必要的,必須經過被害人的同意才能啟動刑事訴訟程序,以充分尊重被害人的權利和保護其個人隱私,以上權益是進行刑事追訴時必須兼顧到的。“告訴才處理”的設立符合社會公眾對國家追訴權保持適度謙抑的期待,其平衡被害人的特殊利益與國家追訴權,有利于實現合理的刑事司法程序。故“告訴才處理”制度有其內在的正當性,不應一并取締,將網絡侮辱、誹謗行為一律規定為公訴程序并不可取。
(三)對“告訴才處理”重新解釋
在完善網絡侮辱誹謗犯罪的追訴路徑時,必須先理順“告訴才處理”和“自訴”之間的關系。“告訴才處理”制度是對國家追訴原則的一種限制。根據該制度,被害人的告訴是刑事追訴的一個必要條件,國家機關在沒有被害人告訴或被害人撤回告訴的情況下,不得主動展開或繼續推進刑事追訴。這一制度的目的在于確保國家追訴的正當性,同時強調對被害人意愿的尊重和權益的保護。而自訴制度是國家追訴原則的一種例外。自訴制度的主要目的是提高訴訟效率和經濟性,減輕公安司法機關的負擔。簡而言之,設立自訴制度的目的在于繁簡分流,提高效率;而“告訴才處理”制度的目的在于保護被害人的權益和尊重其意愿。這兩種制度在司法實踐中扮演著不同角色,各自重要。
重新對“告訴才處理”進行解釋,即公安司法機關在沒有被害人告訴或被害人已經撤回告訴的情況下,不能主動展開或繼續刑事追訴。這意味著公安司法機關必須依據被害人的意愿進行相應的調查和起訴,而不得越過被害人的意愿[8]。故在網絡侮辱、誹謗案件中被害人可能沒有足夠的證據來支持指控,但仍然愿意追究被告人的刑事責任,在這種情況下,公訴程序可以提供一種解決被害人不能收集證據的困難的途徑,其有內在的合理性與正當性。
一是,以個人同意為前提。網絡侮辱和誹謗行為屬直接侵害公民的名譽、尊嚴等人格權利,尊重被害人的意愿對于處理這類案件至關重要。如果國家強制啟動刑事訴訟程序,違背了被害人的個人意愿,公開案情,可能會給被害人造成額外的傷害,將其從一個“火坑”推到另一個新的甚至更深的“火坑”。首先,為了尊重被害人的情感和意愿,國家不會主動干預和積極求刑,而是需要被害人提起訴訟后才會進行審理。其次,網絡侮辱和誹謗行為所造成的社會危害難以用客觀標準來全面評估。由于人們的心理、精神承受能力以及個人成長經歷和生活環境的不同,對這種行為的傷害程度因人而異,若公權力機關如果在未征得被害人意愿的情況下直接干預,可能會適得其反。因此,尊重被害人的意愿并提供有效的支持和保護機制至關重要。
二是,公權力機關合理介入。“當前我國追訴程序中,公訴與自訴是兩種不同的提起方式,但二者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涇渭分明、非此即彼的關系,實際上,公訴與自訴之間存在諸多交叉和重合的情況[9]。首先,《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中規定的自訴案件,例如被害人有證據證明的輕微刑事案件、“公轉自”案件等,本質上都屬于檢察機關有權起訴的公訴案件,檢察機關介入具有正當性與合理性;其次,網絡侮辱誹謗行為影響惡劣,公安機關應盡職責打擊處理。網絡侮辱、誹謗行為傳播突破現實物理空間的限制,使得信息在網絡上擴散迅速,傳播范圍和受眾人群呈指數型增長,特別是利用即時性的社交媒體平臺如微博、微信、抖音等,行為人可以輕易傳播他人的不雅照片、視頻或發布貶損人格的辱罵性言論。此時,被害人面臨的社會評價、人格以及精神狀態都可能遭受無法彌補的損害。公安機關作為維護社會秩序的主體力量,在打擊網絡侮辱、誹謗行為中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通過加強對網絡侵權行為的監督、踐行訴源治理理念,將網絡空間語言糾紛化解在萌芽,避免矛盾擴大化,造成不必要的風險。
四、結語
網絡侮辱、誹謗行為的規制及被害人權利救濟是一項長期性的社會治理活動,這不能僅依靠個人力量,更需要暢通被害人救濟途徑,依靠公安司法機關、社會組織、網絡平臺的力量,使之形成強有力的治理合力。只有通力合作,才能平衡言論自由與限制,共同創造一個更加公正、寬容、安全的網絡環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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