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時,他們頭上是銀色的圓月,還有淡淡散落的星辰,這里的夜晚,是屬于星月的,亦是屬于他們的。
契子
永安三年秋,興越國大將軍赫連秋平定西亂,凱旋。
興越國都,永興城。
恰逢中秋,城內張燈結彩,家家戶戶都在門前掛花燈,這是興越國的習俗,有為家人祈福之意。若是誰家有待字閨中的千金,其家人必會在花燈底下系一個紅色金絲繡花香囊,香囊里裝的多是些四時花卉,其中必有金桂,寓意‘金貴’,亦有期盼美滿姻緣之意。
1
暮府。
暮夕月穩坐在木梯上,捧著一盞六角花燈,花燈下系著的香囊是她親手繡的,里面的木樨花也是她親手摘后,細細挑選,放進去的。她仔細端看手上的花燈,越看越喜歡,嘴角不由得上翹,眉眼彎彎似月牙,讓人看了心生歡喜。
“哎喲,我說小姐,你怎么親自動手了,這些活交給我們去干就好了。你可仔細些,千萬別摔著了?!?/p>
“宋嫲嫲,快幫我瞧瞧,掛這可好?”暮夕月舉著花燈,眼波流轉,似夏日流螢,熠熠生輝。
“過來一點,往左,對,就是這?!彼螊邒咴诘紫路鲋葑?,心里又驚又怕,生怕她有個閃失。
暮夕月將花燈掛好,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她拍了拍雙手,正準備從梯上下來,就聽到院外傳來一陣馬蹄聲。她循聲望去,就看到院墻外,有一群人騎馬從遠處緩緩而來,為首的那人騎著一匹黑色駿馬,身材魁梧,氣勢威嚴,她不由得被他吸引,看得入神。
男人察覺到她的目光,一記冰冷的眼神掃過來,如同鷹隼般緊緊鎖住她,暮夕月不自覺地往后躲,渾然忘記她還在梯子上,一腳踏空,摔了下來。
啊——
一聲驚呼,伴隨著下人們驚慌失措的呼喊聲,整個院子,亂成一團。
暮夕月運氣好,在她摔下來前,宋嫲嫲先她一步,上前張開手臂接住了她。她并無大礙,只受了驚嚇,在家躺了幾日,便偷偷溜出府。
2
暮夕月一介書生裝扮,背著沉甸甸的包袱,飛快地拐進一條小巷子,來到一間農家小院門前,她輕車熟路地推門而入。
院里有六七個孩子,中間的男孩年齡最大,約莫十三四歲的樣子。他拿著一支蘸水的毛筆,筆頭和他一樣瘦弱,在地上邊寫邊講。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講的是……”
暮夕月一進來就看到這情形,她滿臉笑意,悄悄湊上前去,在旁靜靜看著。
過了許久,大家才發現她,孩子們興奮地圍在她身邊,一聲聲‘暮哥哥’叫得她眉開眼笑。
她忙打開包袱,從里拿出一袋熱乎乎的白面饅頭和七八個用荷葉包著的脆皮燒雞腿,誘人的香氣勾得人肚里的饞蟲都出來了。
“來,一人兩個饅頭,一個燒雞腿?!?/p>
暮夕月分完食物,看幾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心里既開心又難受。這些孩子身世大多凄慘,有些雙親病故,孤苦一人;有些雖有親人,可親人在外從軍,許久沒有消息傳回來了。
她想起先前和暮老爺提過的慈幼堂的事情,官府那邊已有眉目,到時這些孩子也算有個去處了。
想到這,她心情輕松些了,她摸出一袋銀子遞給剛剛寫字的男孩。
“小云,照顧好弟弟妹妹,我走了?!?/p>
杜長云握著那袋銀子,心里暗暗發誓:他一定要好好讀書,以后有所作為,不辜負他的善意。
暮夕月剛走沒多久,院里就進來一個男人,男人一進來,整個院子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大家都呆呆看著他。
“大……大將軍,是大將軍!”有人認出他來,興奮不已。
“你是杜長風的弟弟,杜長云?”
赫連秋徑直走到杜長云面前,眼前的男孩和杜長風非常相似,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大將軍,哥哥呢?”杜長云一個勁往他身后瞧,沒看到人,有點焦急不安。
哥哥上次來信,說大將軍很看重他,安排他在身邊做事,還說將軍對他很好,許諾打完勝仗帶他回家,到時他們就能見面了,他會給他帶西州特有的LOlMBJwF1hfeFWYE4kpIqq7K/NnB7hwxJWpYkwKIb40=面兒糖和狼毫筆。
“大將軍,哥哥呢?他說打完勝仗會回來看我的?!倍砰L云執拗地看著他。
赫連秋眼里的哀痛一閃而過,他伸手,寬厚的掌心赫然躺著化了一半的面兒糖,還有一支嶄新的狼毫筆。
“對不起,你哥他……以后我便是你哥哥?!?/p>
赫連秋怎么也忘不了杜長風臨死前的情形,那支本該射進他體內的箭,從后背貫穿杜長風的前胸。他為他擋了一箭,笑著在他面前倒下,“將軍,長云……”。
他知道他有個弟弟叫杜長云,他知道杜長云的一切。
赫連秋帶杜長云回到將軍府,怕他住不習慣,特意將他房間布置成他在杜家時一樣,生活上也對他照顧得無微不至,唯獨在功課上對他要求十分嚴格。對赫連秋,杜長云是又愛又怕。
“赫連哥哥,我想出去一趟?!?/p>
“功課做完了?”
“沒?!倍砰L云低頭,不敢看他。
“那做完再說?!?/p>
“可是,暮大哥他……”杜長云有點擔心。
那人說好了會來看他,一定會去的,到時候找不到他,那人一定會擔心的,他將兩人之間的事情都告訴了赫連秋。
赫連秋聽完,有點意外,難怪,第一次見面時,杜長云看起來比他想象中的要好許多,原來是有好心人在暗中照顧他。
“你既擔心,我替你去一趟便是?!焙者B秋松口了,他想去會會那位好心人,順便將他給的銀子連本帶利地還他。
3
“奇怪,人都去哪了?”暮夕月再次來這里,里面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她還想告訴他們,慈幼堂下月初一就開放了。
該不會去哪了吧?這附近有個小亭子,孩子們沒事總喜歡往那跑。想到這,她快步往外走,沒承想,走太快,迎面撞到一個人。
“對不起,我……”她抬頭,目光跌入一雙深淵似的眼睛里,是他?那個害她從木梯上掉下來的男人。
暮夕月回過神來,不著痕跡地往后退了好幾步,他怎么會在這?
“暮玄兄?”赫連秋一眼就看穿了暮夕月的偽裝。眼前哪是什么男兒,分明是一位女子,他在軍中常年和男人打交道,是男是女,一眼便知。
男子身段定不似她這般嬌小玲瓏;皮膚定不似她這般吹彈可破;聲音也定不似她這般清麗悅耳,更不用說她剛撞過來時,那股撲面而來的馨香,沁人心脾。
“你是誰?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暮夕月一臉警惕地看著他。
“我是杜長云哥哥,他今日有事不能來,托我過來給你帶句話,謝謝你之前對他的照顧?!?/p>
赫連秋拿出一個錢袋遞給她,這是她上次給杜長云的,她不解地看著他:“這是何意?”
赫連秋一臉正色道:“里面是先前你給長云的銀子,還你?!?/p>
男人擋在她面前,眼里是不容拒絕的篤定和從容,暮夕月敢肯定她若不拿,就別想走了。
她接過銀子,匆忙離去,赫連秋望著她的背影出神,他不免有點好奇,她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子?
暮夕月前腳剛進門換好衣服,后腳暮夫人就差人送來一張請帖。
“賞菊宴?不去?!彼龑⒄執圃谝贿叀?/p>
她才懶得去參加那些宴會,有那功夫還不如多做一盞花燈,多去慈幼堂看看那里的孩子,陪他們說說話、玩一會,倒更有意思些。
她打算下次去慈幼堂,給那里的孩子做些有意思的花燈。做花燈前,需先畫草圖。想到這,她忙坐在桌前,鋪紙、研墨、提筆,她聚精會神地在紙上,慢慢勾勒出花燈的輪廓。很快,幾款造型各異的花燈便躍然紙上,暮夕月越看越喜歡,恨不得馬上把成品做出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暮夕月下意識道:“宋嫲嫲,我上次做花燈剩下的材料你放哪了?快幫我……”
“夕月,你在做什么?”暮夫人一臉嚴肅。
“娘親?”慘了,被抓包了。
暮夕月笑容尷尬,她將剛畫好的草圖藏在身后,心道:不能被娘親發現,否則她又要生氣了。她看到一旁的宋嫲嫲,一個勁向她使眼色。
宋嫲嫲會意,一臉恭敬地對暮夫人道:“夫人,小姐前些日子受了驚嚇,大夫說要好生養著,最要緊的是心情要好?!?/p>
暮夫人嘆了口氣:“夕月,你想做什么娘都依你,唯有這事,不行。”
暮夫人拿起那張被她冷落在一旁的請帖道:“這次賞菊宴是宮中舉辦,名為賞菊,實則是圣上暗地里為太子選妃,你阿姐叮囑過了,無論如何你都得去。”
“娘親,我根本就不認識太子,我不想去?!?/p>
“夕月,這不單是你的事,更是關乎暮家的大事,你阿姐雖為貴妃,但在宮中勢孤力薄,如履薄冰,你若被選中,在宮中你們姐妹也能互相有個照應?!?/p>
“娘親說得有道理,可我不想像阿姐那樣嫁進宮里,她一點也不快樂?!?/p>
暮夫人嘆了口氣,打小她性子就這樣,比夕雪更有主意,也更讓人操心。
“夕月,你多久沒見你阿姐了?賞菊宴那天,她一定會出席的,你就當替娘親去看看你阿姐可好?”
“可是……”暮夕月目光落在暮夫人鬢角的銀絲上,再多的話都被她咽了回去。罷了,想來出席宴會的世家千金當中比她好看、比她知書達禮的人一定很多。她運氣未必有那么好,被太子看上。她就去一次,全了娘親的念想。
“娘親,我去,僅此一次。娘親,你答應我,日后我的婚姻自己做主?!?/p>
果然,暮夫人就知道她沒那么輕易松口。
“好,娘親會盡量勸說你爹,日后你的婚姻讓你做主?!?/p>
4
皇宮,賞菊宴。
暮夕月穿著一襲水色纏枝木樨長裙,略施粉黛,端坐在角落,她看到了暮夕雪,眼睛立馬彎成了月牙,臉上的喜悅怎么也藏不住。
“阿姐?!彼龤g快的叫聲引來眾人的側目。
“誰是她阿姐呀?在這里大呼小叫的,當真丟臉?!迸赃叺穆曇羰执潭?。
暮夕月絲毫不在意,她隔著人群和暮夕雪遙遙相望。
暮夕雪的目光如蜻蜓點水般從她臉上掃過,沒有任何情緒。暮夕月有點失落,阿姐變成了貴妃,果然兩人之間疏遠了許多。
是啊,她不單是她的阿姐,更是帝王的貴妃。她的身后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如今能遠遠地看她一眼,挺好。想到這,暮夕月釋懷了。
很快,她被桌案上的點心吸引,便拿起來挨個品嘗,甜蜜馥郁的味道,在唇齒間留香,讓人欲罷不能。
“嘗嘗這個?”
一碟造型雅致的梨花酥出現在她眼前,她小心地拿起一塊放進嘴里,梨花酥入口即化,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梨花香。
“真好吃。”
“我做的?!?/p>
暮夕月抬頭,就看到一張飽含笑意的臉,面前的男子眉眼如墨,氣質如玉,貴氣逼人。她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么。
“在下連江,敢問姑娘是哪家的?”男子的聲音如上好的玉珠滾落在玉盤上,清悅動聽。
“暮家?!蹦合υ抡f完,就看到男子身后還站著一個人,那人一襲玄色長衫,將他的身形勾勒得十分完美,是杜長云的哥哥?
“你怎么在這?”暮夕月看著赫連秋脫口而出,話剛出口,她就發現說錯話了。
她忘了上次自己是男裝,這次卻是女裝,于他而言,兩人應該是第一次見面才對。
“你們認識?”
“不……認錯人了?!?/p>
“見過一面?!?/p>
兩人同時開口,答案卻截然相反,楚連江狐疑地打量兩人。
暮夕月笑得一臉尷尬,她瞄了眼赫連秋,只見他一臉寒霜地看著她。暮夕月被他的目光凍了個激靈,趕緊借口肚子不舒服,偷偷跑出來了。
外面銀月高懸,忽而一陣風吹過,月亮隱入云層。
“走水啦!走水啦!”有人在大聲呼喊。
火光沖天,是夕雪宮方向,阿姐?
暮夕月想也不想,快速跑過去,等她到時,就看到暮夕雪被宮女攙扶在一旁,形容狼狽。見到她,暮夕雪向來處事不驚的臉上瞬間有了裂縫,露出一絲害怕和無助。
暮夕月忙上前緊緊摟著她,雙手輕拍她的背,在她耳邊輕聲道:“阿姐,莫怕,夕月在?!?/p>
沒一會兒,有人來了,為首的正是赫連秋和楚連江,他們身后還跟著大批宮中守衛。
“雪妃娘娘安好?父皇特命我前來查看娘娘情況。”
楚連江一臉擔憂地看著暮夕雪,她忙離開暮夕月懷抱,臉上又恢復獨屬于雪妃的淡定從容。
“我無礙,多謝陛下牽掛,你們都回去吧?!?/p>
“阿……”暮夕月還想說什么,卻被暮夕雪一個眼神制止。
暮夕雪看向一旁的赫連秋:“時候不早了,可否勞煩赫連將軍送暮姑娘回去?”
將軍?他是將軍,是了,也只有將軍才會有這樣的氣度。
暮夕月剛想說不用了,她可以坐馬車回去,沒想到下一秒,赫連秋便開口道:“暮姑娘,請?!?/p>
宮門外,停著一輛馬車。
見兩人出來,馬車夫立馬殷勤地上前為他們掀開車簾,畢恭畢敬將人請上車。
暮夕月剛坐下,赫連秋也跟著一起坐進來,不大的車廂坐兩個人還是稍顯擁擠。兩人之間的距離非常近,近到這密閉的空間到處充斥著一股淡淡的冷松氣息,應該是他衣服的熏香。
赫連秋正襟危坐,一言不發。暮夕月偷偷看他,才發現他的手不自覺地抓緊膝蓋上的褲子,過會又松口,松開又抓緊,如此反復。再看他面色微紅,一副想看她又不敢看她的神情。他在緊張,察覺到這一點,暮夕月笑了,她一笑,整個車廂都洋溢著一陣輕松的氣息。
“你笑什么?”赫連秋臉上不自覺也帶著一絲笑意。
“大將軍也會緊張?”暮夕月沖他調皮地眨眼。
“被你發現了?我第一次送姑娘回家?!焙者B秋解釋道。
“我也是,第一次被人家送。”說著,暮夕月臉上漸漸染上一層紅暈,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不同尋常,她有點無措,瞬間變得安靜,本能地想逃離。
天遂人愿,車廂一陣顛簸,緊接著外面傳來一陣慌亂聲。馬車不知何時停了,赫連秋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我去外面看看。”
沒一會兒,他掀開簾子,對她道:“車壞了,先下來?!?/p>
5
暮夕月下了馬車,才發現地面上有個洞,車輪大半個卡在洞里,進出不能,左邊車軸上還有一道非常明顯的裂痕。一看這情形便知,走不了了。
“會騎馬嗎?”
暮夕月搖頭。
赫連秋走到馬車旁,解掉一匹馬的枷鎖,當即翻身上馬,他朝暮夕月伸手:“上來?!?/p>
暮夕月猶豫了下,還是將手遞給他,他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拉,將人帶上來。
“別怕,坐穩了?!?/p>
暮夕月被他護在懷里,心里的不安漸漸平息,赫連秋踢了踢馬腹,很快,坐下的馬一騎絕塵。暮夕月還沒緩過神來,‘暮府’那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就闖入眼簾。
“到了?!彼敝霃鸟R背上下來,不想走太快,裙子的一角夾在馬鞍縫隙里,被她那么一拽,扯壞了。好在那裙子夠長,不至于讓她太難堪。
暮夕月臉色通紅,都沒來得及和赫連秋說謝謝,便一路小跑進了府內。
她拍了拍胸口,低頭看了眼被扯壞的裙子,無奈地笑了,每次碰到他都會有意外發生。她背靠著大門站了好一會兒,聽到馬蹄聲漸遠后,她才偷偷扒開門縫往外看,只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遠去。
“小姐,你在看什么?”
“宋嫲嫲,你嚇死我了。”
暮夕月回頭,宋嫲嫲在她身后,一個勁往外瞧。暮夕月猛地把門關嚴實,快步跑回房間,只留下宋嫲嫲滿臉疑惑地站在原地:她剛才到底在看什么?
晚上,暮夕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都睡不著。她做了一宿的夢,夢中是一片火海,她身陷其中,大聲呼喊,沒人回應?;腥婚g,一個黑色身影從外面沖進來,一把抱起她,將她帶出火海,那人的胸膛十分火熱,懷抱十分安心,有著好聞的冷松氣息,她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臉,就醒了。
醒來后,她才發現整個后背衣衫濕透,宋嫲嫲進來幫她換好衣服,她用完早膳,便跑去隔壁房間做花燈。她一定要趕在下月初九前做好,那天恰好是重陽節,慈幼堂會舉行敬老活動,她已經想象到孩子們收到花燈時,臉上快樂的神情了。
暮夕月連著好幾天都待在房間里不出來,終于把花燈最難做的骨架都做好了,只剩下一些細致的描摹工作了。她這才松了口氣,掰著手指頭算了又算,還有七天時間,怎么也能完成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暮夕月抬頭,就看到暮夫人走進來。往常她在做花燈時,暮夫人從不進來的。這次突然進來,讓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暮夫人上前拉著她的手,一臉喜色地看著她。
“夕月,我的夕月當真好福氣,宮中來話,讓你半月后進宮?!?/p>
暮夕月整個人都懵了,她渾身冰冷,怎么會?太子。她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一張臉,連江?
那日在夕雪宮,他趕過來時好像提到過‘父皇’二字,她當時以為他只是普通皇子,壓根沒想到他會是太子?她還想到自己吃了他做的點心,難怪當時那些貴女千金看她的眼神都不對勁,她現在才明白是何緣故。
“怎么你不高興?”暮夫人有點緊張地看著她。
“娘,你真的希望我去宮里嗎?你真的希望我像阿姐一樣嗎?你都不知,她雖貴為貴妃,日子卻遠沒有在府上那般安心、自在?!?/p>
“夕月,不許瞎說!我們家怎么能和皇宮比?”
“我沒瞎說,我都看見了,阿姐宮里走水,差點就……”
暮夕月猛地捂住嘴巴,糟了,她把這事說出來了,阿姐千叮嚀萬囑咐,讓她不要和娘親說,怕她擔心。怎料她情急之下,居然說漏嘴了。
暮夫人神色大變,她死死扣住她肩膀:“夕月,那日在宮里發生了什么,你快細細說來!”
暮夕月起初怎么也不愿說,可架不住暮夫人的堅持,只得將那日的事情說給她聽,暮夫人聽完就一言不發地走出去了,暮夕月有點擔心想跟上去,卻被她制止。
暮夫人在佛堂待了一整晚,誰也不讓進,第二天出來,她便病倒了。
暮老爺請了大夫來看,可暮夫人這病斷斷續續的,一直沒好過。
暮夕月十分擔心又自責,她固執地認為暮夫人生病,是因為她和她說了暮夕雪的事,她太過擔心才病倒的。
宋嫲嫲不明情況,在旁安慰她:“小姐,無須自責,夫人上了年紀,身子不大爽利是常有的事。大夫也說了,夫人無大礙,慢慢調養便是了?!?/p>
暮夕月聽了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她先前女扮男裝?;煊谑芯老÷犎苏f過蟠龍寺香火鼎盛,祈福最是靈驗。以往她對這些是嗤之以鼻的,現如今,她心底卻升起一絲希望,萬一真的靈驗呢?
6
蟠龍寺,暮夕月在佛前虔誠跪拜,她為暮夫人祈福,還從主持那求了一串開光的菩提手串,貼身收好。
哪想,剛出廟門就下大雨,她只得站在廊下避雨,豆大的雨珠打在院里的菩提樹葉上,啪嗒啪嗒,好似一曲清幽的樂曲,讓她的心也變得寧靜下來。
“暮哥哥。”一聲欣喜的叫聲打破此刻的寧靜。
暮夕月回頭,就看到杜長云朝她快步過來,他身后跟著的那人不是赫連秋又是誰?
“暮哥哥,你沒帶傘嗎?和我們一起吧!”杜長云一臉高興,他真沒想到還能在這碰到他。
暮夕月剛想拒絕,赫連秋就撐開傘,不由分說地舉在她頭頂,冷冷道:“走吧?!?/p>
暮夕月站在他身側,心里十分緊張,她既怕他認出她來,又怕他認不出她來,兩人走了一路,她提心吊膽了一路。倒是杜長云獨自撐著小傘和她并行,一路上,他興奮地和她說個不停。原來,他來蟠龍寺是為他死去的哥哥祈福。
沒多久,雨停了,暮夕月想和兩人告辭,卻不經意瞥到赫連秋的右半邊肩膀全部被雨淋濕。她心里一緊,想說些什么,最后只化為一句清淺的“多謝”。
杜長云見她要走,立馬不依了,竭力邀請他去府上坐坐,赫連秋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暮玄兄,先前承蒙你照顧長云,今日既有緣遇見,可否賞臉去寒舍喝杯茶?”
“是啊,暮哥哥,我好久沒見你了,我們家離這很近的,你不想去看看嗎?”
暮夕月在心里嘆了口氣,看來這茶是不喝不行了。
赫連秋的家比她想象中的還要簡樸,一點也不像一個將軍府,一件貴重的東西都沒有,唯一貴重的便是掛在墻上的那把刀了。
杜長云興奮地帶著她在將軍府里外都逛了個遍,看得出他在這里生活得很好。她打心里為他感到高興,同時對赫連秋的看法也改變了,原來他是一個面冷心熱的人。
從將軍府出來,杜長云依依不舍地和她告別,再三叮囑她以后多過來看他,她答應了。
“我送你?!焙者B秋二話不說,就牽出一匹黑馬來,正是她第一次見他時,他騎的那匹黑馬。
“我不會騎馬。”暮夕月看著那馬,心里有點發怵。
赫連秋微微一笑:“無妨,你坐車?!?/p>
暮夕月這才發現門口不知何時停了輛馬車,赫連秋送她坐上馬車,便獨騎黑馬,行在她前面。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馬車赫然停在暮府門前。
暮夕月進了府門便直奔暮夫人處,卻硬生生地止步在她門前。手串不見了?暮夕月找遍所有口袋都找不到那個菩提手串,她記得自己明明放身上的,怎么會不見?難道,落在馬車里?
想到這,她快步往外走,她懷著一絲僥幸,希望馬車沒走遠。可惜,門外空蕩蕩的,哪還有什么馬車的影子?
她又是懊uQ2OIVHoykZeUfO5Oghubg==惱又是難過,思來想去,她決定還是再跑去赫連秋家一趟。
正當她要出發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抹熟悉的身影逼近,越來越近。
赫連秋跳下馬背,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遞到她面前,“你東西落在馬車里了。”
他寬厚的掌心赫然躺著那串她找了許久的手串,暮夕月拿過手串,對他感激不盡。夜色溫柔,落在他臉上,也落在了她心里。
7
暮夕月把菩提手串送給暮夫人后,說來也怪,沒多久,暮夫人身體漸好。
恰在此時,宮里又來信,催促暮夕月進宮。她是萬般不愿,可為了不讓暮家為難,她還是去了。
再次見到連江,暮夕月一點也不意外。意外的是,他召她入宮的原因,是雪妃病了,她想看她。
不過短短時日未見,先前還清麗動人的阿姐此刻躺在床上,早已瘦成薄薄的一片,讓人擔心她下一秒就碎了。
“阿姐,你怎么了?”暮夕月大驚失色,一臉慌亂。
暮夕雪看著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夕月,我沒事。家里一切可好?”
暮夕月點頭:“好,娘親她很想你?!?/p>
暮夕雪眼里一片潮濕,她看著她:“夕月,你可有喜歡的人?”
暮夕月面上一紅,腦海里不自覺浮出一個人影來,那人身形高大,有著冷硬的眉眼,柔軟的心。
“阿姐?!蹦合υ罗D過臉去,不看她。
暮夕雪握著她的手,冰冷的觸感讓暮夕月心里的擔憂更甚,她雙手緊緊回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捂熱。
“夕月,長大了。”暮夕雪臉上閃過一絲笑意,眼里帶著一絲決絕和眷戀。
暮夕月從宮里回來,心里一直隱隱不安,這些不安隨著‘雪妃薨了’這四個字,終于落地。
暮老爺和暮夫人一夕之間仿佛老了十歲,他們還沒來得及傷心,官府就來人,將暮家圍了個水泄不通。暮府因被人舉報走私物品、向官員行賄被封,一夜之間,樹倒猢猻散。
暮老爺遭受雙重打擊,心疾復發,人當場就沒了,暮夫人心性剛烈,亦撞柱而亡,隨他去了。瞬息間,暮夕月目睹雙親人慘死,她當即暈了過去。
待她醒來,才發現自己身處陰暗的地牢,沒一會兒,獄卒來開門。
“起來,有人來看你?!?/p>
暮夕月抬頭就看到了杜長云和赫連秋。
“暮哥哥……不,夕月姐姐,放心,你再等等,赫連哥哥一定會想辦法救你出去的。”
暮夕月眼里的光早已黯淡,她知道,他們之間再無可能。
赫連秋果然做到了,他將她帶回府中。
“夕月,從今往后,這里便是你的家。”
“夕月姐姐,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p>
暮夕月望著面前一大一小的兩個男人,眼里淚光閃爍。
“謝謝你們?!背酥x謝,她又能做什么?
失去親人、家庭突逢遽變的打擊,讓先前那個活潑的少女消失了,暮夕月想不明白為什么這一切會發生在她身上?她思來想去,決定進宮。
“不行,這太危險了?!焙者B秋強烈反對。
“我一定要弄清楚這一切,不然我這輩子都不安心。”她眼神決絕,和當日的暮夕雪一樣。
赫連秋目光深沉地望著她:“你決定了?”
“是?!?/p>
“不后悔?”
“不后悔?!?/p>
“好。”
暮夕月進宮,成為太子府上的一名婢女,楚連江??粗l呆,他透過她的臉好像在看另一個人。暮夕月察覺到了異樣,不動聲色地觀察他,最后,得出的結論讓她大吃一驚。
楚連江喜歡阿姐?這樣的結果怎能不讓她驚訝,可是眼前的事實讓她不得不信。他知道阿姐喜歡的一切,他房間里擺著阿姐喜歡的字畫、院里種著阿姐喜歡的積雪花,還有書房里被他珍藏的阿姐的詩稿,她認得出阿姐的字跡。
最重要的是,那天他喝醉了,抱著她一個勁地痛哭:“夕雪,對不RKTydsRDpRtQOS/A2VMPXQ==起,是我害了你。”
暮夕月渾身顫抖,她握緊拳頭,笑容溫婉,這讓她看起來更像暮夕雪。
“連江,我不怪你,你也有自己的苦衷?!?/p>
楚連江聞言,將她摟得更緊了。
“夕雪,我只恨父皇將你奪走,明明我們先認識的,明明你喜歡的人是我。”
暮夕月心下大駭,輕拍他后背,他在她懷里哭得像個孩子。
“夕雪,怪我不能護你周全。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幫你報仇。你的家人,我也會幫你照顧好?!?/p>
暮夕月倉皇跑了,她跑去將軍府,看了眼赫連秋又偷偷跑回來,第二天,在楚連江的敲打下,她裝傻蒙混過去。
她還沒來得及做什么,赫連秋就找上門來,誓要帶她走。
楚連江同意了,他知道她應該知道了什么。她不應該待在宮里了,她是夕雪唯一的家人。他看了眼赫連秋,眼前的男人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心慌和焦急,讓他想到了從前的自己。
“你走,和他一起走吧?!背B江微微一笑,沒有絲毫的回旋余地。
尾聲
永安五年秋,興越國君駕崩,太子楚連江即位,史稱‘興文帝’。
興越西錘,川梁城。
暮夕月正在為慈幼堂的孩子做花燈,聽到這個消息時她手里的花燈掉落在地,她撿起花燈,在心里道:阿姐,他做到了。
“夕月姐姐,中秋的花燈你都做好了嗎?可要我幫忙?”
一個冒冒失失的年輕人闖了進來,笑得一臉燦爛。
暮夕月微微一笑,晃了晃手里的花燈對杜長云道:“好看不?”
杜長云還沒來得及回答,赫連秋就快步走過來,拿過她手里的花燈,露出一口大白牙,笑道:“好看,喜歡?!?/p>
中秋那日,赫連秋提著大堆花燈同暮夕月跑去慈幼堂。
看著她和那些孩子在一起開心的樣子,他情不自禁地笑了。
離開時,他們頭上是銀色的圓月,還有淡淡散落的星辰,這里的夜晚,是屬于星月的,亦是屬于他們的。
“夕月,我喜歡你,你呢?”
微風吹過,吹起他的墨色長發,給他平添一分溫柔,他的眼里是星月秋漢。暮夕月被它吸引,他趁機牽起她的手,再也不愿放開……
責編: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