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還是互動：合作導師如何提升博士后的學術工作預期

摘 要：利用Nature2020年全球博士后調查，分析合作導師與博士后間的合作關系對博士后學術工作預期的影響以及博士后學術工作滿意度的調節作用發現：管理型、互動型合作與博士后學術工作預期均是非線性關系；博士后學術工作滿意度顯著調節后者與其學術工作預期的關系，卻不顯著調節前者與其學術工作預期的關系。這表明：合作導師建立以學術合作伙伴關系、關切博士后學術工作滿意度為特征的互動型合作有助于持續提升博士后的學術工作預期，而管理型合作則于其長遠發展無益。博士后制度也理應通過完善雙方工作的規章制度、豐富評價合作效果的手段等途徑，落實互動型合作。

關鍵詞：博士后；合作導師；合作關系；學術工作預期；學術工作滿意度

問題的提出

博士后（以下簡稱博后）制度自創設以來，為培養高層次人才、推動科技和社會進步作出了重要貢獻。但隨著當前學術工作選拔與競爭的加強，博后工作與正式學術工作的邊界日漸模糊，培養與勞動嫌隙驟生[1]。博后由此產生低迷的學術工作預期，削弱其“以學術為業”志向的現象引發社會各界的持續討論[2]，怎樣幫助博后形成積極的學術工作預期也成為亟須回答的問題。既有研究多從外部視角探討此問題：一方面，關于制度設計的研究認為，博后制度設計的缺陷導致了博后學術發展的工具性傾向和角色定位混亂，為博后萌生消極學術工作預期埋下“禍根”[3]。另一方面，關于制度支持的研究認為，由于缺乏必要支持，所以博后普遍對學術工作的積極預期偏低[4]。此外，采用內部視角的研究認為，博后的學術工作是合作導師協助下向自主研究過渡的階段，在合作導師提供明確計劃的情況下，博后對學術工作的預期會更好[5]。但有研究認為博后寄希望于合作導師助力其成長為獨立研究者的同時，卻也極易依附于合作導師，學術工作預期亦因此受損[6]。

鑒于合作導師作為博后學術職業發展的關鍵他人以及黨和國家日趨重視博后作為高校高素質專業化教師儲備力量的現實背景下[7]，本研究重點探究合作導師應該提供何種合作關系幫助博后形成積極的學術工作預期。研究此問題有如下價值：深入分析合作導師與博后的合作關系，既可以解釋合作導師對博后學術工作預期影響中存在的矛盾，也能通過審視這種關系的影響，為幫助博后形成積極的學術工作預期提供參考。

文獻回顧與研究假設

1.合作關系與博后學術工作預期

合作導師幫助博后在特定的研究領域獨當一面、保持良好的學術工作預期起到關鍵作用[8]。但有研究發現：合作導師利用權力視博后為廉價助手等建立不良合作關系的做法，削弱了博后學術工作的積極預期[9]。故在假定合作導師指導能力均質的條件下，這些研究除揭示合作導師與博后的合作關系對博后學術工作預期有差異化影響外，也表明了審視二者的合作關系很難脫離權力視角。

權力關系典型存在于學術場域中，即權力關系在造就知識生產體系的同時，也在擴大知識生產的權力效應[10]。學術工作中合作導師權力與博后權力同在的形式，決定了雙方合作關系的運行有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兩種方向。由于合作導師有較大的學術影響力和控制權，學術資源的占有上也更具優勢，這客觀上令合作導師處主導地位，博后居從屬地位。因此，二者的合作關系多表現出以明確計劃、監督為合作導向、人資匹配為合作基礎的管理特征[11]。然而這種合作關系并不契合博后“培養”工作的事實，偏重控制規約與治理的管理型合作降低了博后對學術工作的良好預期[12]。權力關系實質是控制與反抗力量的分配與沖突[13]，所以與之相對的是強調權力分配的互動型合作。互動型合作中合作導師更傾向通過學術社會化互動為博后提供更多幫助并賦予其自主權。在此，合作導師與博后的合作關系成為以知識累積為底座的知識生產的一部分[14]。這種合作關系不僅利于博后抓住實現學術職業目標的機會[15]，而且也能促進其學術工作預期向好發展[16]。需要補充的是，盡管已有研究確定了導師與研究生多樣化關系的事實，但就填補合作導師與博后合作關系的研究空白而言，仍須基于權力關系事實歸納相對基礎的合作關系以了解基本概貌。故研究提出，假設一：管理型合作與博后學術工作預期是非線性關系，即隨合作導師的監督、管理強度增大，博后學術工作預期的變化并非同向；假設二：互動型合作與博后學術工作預期是線性關系，即隨合作導師的學術社會化互動強度增大，博后學術工作預期的變化是同向的。

2.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的調節作用

合作關系的存續需要發揮博后的主體性。權力關系以生產主體性為目的，是權力運行的必然產物[17]。而對主體性的分析既要從外部入手，更要從理解主體性的內容進行。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作為博后開展學術工作的重要主觀體驗，也為把握博后在學術工作中的主體性提供了一個窗口。

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有調節合作關系對博后學術工作預期影響的可能。當博后與合作導師合作關系不良、機率下降時，博后對學術工作的滿意度也隨之降低，積極的學術工作預期亦會轉變[18]，并且已有研究機構著手提高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以提升博后學術工作的質量及其預期[19]。故研究提出，假設三：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正向調節管理型合作與博后學術工作預期的關系；假設四：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正向調節互動型合作和博后學術工作預期的關系。

數據分析與發現

為使研究發現有可推廣性的考量，研究采用規模調查數據——Nature2020年全球博士后調查作為數據來源。依據研究目的，剔除無效問卷后，共獲有效樣本7，466份，男/女各占比47.3%、52.7%。從調查問卷中選出14個題項以構建相應指標變量，各命名為合作關系（管理型、互動型）、博后學術工作預期和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各指標變量KMO值、Cronbach’s系數均分別大于0.6、0.5，累積方差貢獻率分別為85.41%、53.80%、54.39%。已有研究表明：除性別外，博后工作年限、是否有從事學術職業的想法、是否在學術界全職工作、是否直接做博后和完成博后的數量，也會對博后學術工作預期造成影響。故研究將以上指標變量作為控制變量。基于研究假設，模型1：；模型2：，采用調節層次回歸分析管理型合作/互動型合作平方和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對博后學術工作預期的線性交互作用。多重共線性檢驗表明，模型 1/2 不存在顯著的多重共線性。

1.管理型合作對博后學術工作預期的影響及博后學術工作滿意的調節效應

首先分析表明，管理型合作與博后學術工作預期顯著正相關。但如前所述，管理型合作對博后學術工作預期的影響不完全是線性關系，而線性回歸無法展示此趨勢。因此后續分析表明：即使XC2的系數顯著為正（β=0.04），但與線性項XC（β=0.20）相比，系數卻下降了0.16個計量單位。這說明：博后學術工作預期的增幅會隨合作導師管理強度的增強而趨緩，呈非線性關系。故接受假設一。進一步分析顯示：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與其學術工作預期顯著正相關，管理型合作與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交互作用正向顯著。但管理型合作的平方項與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的交互作用并不顯著。這表明：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無法顯著調節后續階段博后學術工作預期與管理型合作的非線性關系，故拒絕假設三。

2.互動型合作對博后學術工作預期的影響及博后學術工作滿意的調節效應

首先分析表明，互動型合作與博后學術工作預期顯著正相關。但在引入平方項XG2后，XG2主效應的回歸系數（β=0.05）與其線性項XG的回歸系數（β=0.19）相比，下降了0.11個計量單位。這表明：博后學術工作預期與互動型合作亦呈非線性關系。即便隨著博后與合作導師互動型合作的落實與穩固，其學術工作預期的增幅同樣趨緩，故拒絕假設二。進一步驗證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調節作用的分析表明，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對提升其學術工作預期有直接作用。在加入平方項XG2與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I的交互項后，平方項XG2與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的交互作用亦顯著。這說明：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對互動型合作和博后學術工作預期的非線性關系有顯著的正向調節作用，故接受假設四。最后，簡單斜率檢驗表明：在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較高的情況下，互動型合作對博后學術工作預期的顯著正向預測水平（β=0.17，t=9.05，p＜0.001），比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較低情況的顯著正向預測水平（β=0.09，t=5.21，p＜0.001）高出0.8個計量單位。這說明：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強化了互動型合作對其學術工作預期的正向影響，并且當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較高時，互動型合作扭轉博后學術工作預期增幅“拐點”的作用明顯，互動型合作和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兩者在其學術工作預期上互為促進。

研究發現、討論與建議

1.研究發現

第一，管理型合作、互動型合作均與博后學術工作預期是非線性關系；第二，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顯著調節互動型合作與其學術工作預期的關系，卻在管理型合作與其學術工作預期間無顯著調節作用；第三，在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較高的情況下，互動型合作對博后形成積極學術工作預期的促進作用顯著增強。

2.討論與建議

討論一：隨著合作導師對博后監督、安排等具有干預性質的管理型合作加強，博后對學術工作預期增幅將會趨緩。其中，博后基于學術工作滿意度發揮的主體性將會被抑制，即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的調節失靈。該發現與絕大部分已有研究的發現和經驗性認識相反，亦為合作導師對博后學術工作預期產生的負面影響提供了解釋空間。合作導師建立明確計劃、強化其監督職責能幫助博后產出一定數量的學術成果，以形成良好的學術工作預期[20]。這確是對合作導師與博后建立管理型合作所產生積極作用的合理描述。但如果認為權力存在的同時形成了主體，并為其提供生存的條件和欲望，那么權力就不再是通過被話語建立有“身份”的個人對抗的，而是其存在依靠的[21]。因此，一旦合作導師長期采取管理行為與博后合作，這將會遮蔽博后主體性及其獨立研究的訴求。而博后獨立研究主體性也會演變為權力的依靠，朝合作導師“預設”學術工作運動，服從以管理為核心的合作關系，并與博后自主發展的要求間彌生出難以調和的張力[22]。博后對學術工作預期積極且主動向上的輸出也會隨即陷入困境。

對此，本研究認為管理型合作從長遠角度來說，難以持續提升博后對學術工作的良好預期。為使合作導師、博后更加清楚并重視與博后的合作關系，建議博后制度應在宣揚博后經歷所要求的博后主體性地位的基礎上，完善合作導師與博后雙方以自由探索知識、創新知識為基礎的工作規章制度。第一，要引導合作導師通過對博后適度管理，在幫助博后形成學術規范及倫理的基礎上，樹立學術合作伙伴觀，而非將其與研究生等量齊觀。第二，博后遵守學術規范和倫理的同時，積極主動地與合作導師溝通討論，表達、彰顯而非隱蔽主體性。

討論二：合作導師與博后的關系本質上是學術工作的合作關系，或可言之為學術伙伴關系。這種定義顯然超越了人才培養階段，進入到雙方合作生產知識的階段。因此，以學術社會化互動為基礎的互動型合作對博后學術發展的促進價值更能被學界認同[23]。這既符合合作導師與博后確立以“關切”為核心的關系范式，也易突顯博后在合作關系中自主獨立研究的主體性[24]。故互動型合作與博后學術工作預期理應是一種線性關系。但研究發現互動型合作與博后學術工作預期卻是非線性關系。本研究認為這并非互動型合作的問題，而是合作導師與博后有無真正建立互動型合作的問題。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的調節效應為此提供了解釋支撐，也為破解合作導師在提升博后學術工作預期上的邊界困境提供了方向。

研究發現：互動型合作對學術工作滿意度較高博后的學術工作預期的影響效應要顯著高于處于低學術工作滿意度的博后。這說明：如果要使博后持續保有積極的學術工作預期，合作導師就應與博后構建起以提升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為核心的互動型合作。而實際則是，有合作但未觸及合作導師、博后深層思維碰撞的互動普遍存在[25]。博后學術工作的探索性特質在使缺少學術訓練與能力的人無法獲得準入資格的同時，亦決定其無法像科層制工作完全被標準化。可見，合作導師與博后間非實質的互動型合作的出現至少有兩個源頭：第一，博后期望的合作導師是學術引路人，而不僅是合作伙伴。第二，合作導師期望的博后是學術追隨者，也不純粹是合作伙伴。為落實互動型合作，博后須明確學術工作目的的通識，合作導師也應嚴把學術標準，以提高博后學術工作滿意度為突破點，給博后更大的研究自主權并滿足其學術發展的需要，進而形成有意義的互動型合作。相關制度安排也可通過博后經歷滿意度追蹤調查、合作導師合作成效督查評估等舉措了解合作情況，為國家科技發展和原始創新加速培養高水平科研、教學和管理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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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教育研究院）

[責任編輯：翟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