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舟雙楫箋注》讀后

由江蘇鳳凰美術出版社出版的《藝舟雙楫箋注》，可謂金丹先生近年來研究包世臣的又一力作，《藝舟雙楫》作為清代學者包世臣最為重要的學術著作，其書學思想對后世產生極大影響。金丹先生早在其博士論文《包世臣書學的重新審視》中對包世臣在清代書法史上的價值做出了重新評價，之后，他在出版《包世臣書學批評》（榮寶齋出版社，二○○七年版）的著作之余，又用十幾年時間對包氏《藝舟雙楫》進行研究，這本《藝舟雙楫箋注》是集校勘、注釋、評析于一體的著作，對于學者深入研究包世臣書學以及清代書法史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藝舟雙楫箋注》，不是『藝舟單櫓』，改變了以往只取『論書』而不取『論文』的情況，力求全面反映原著原貌。全書四十余萬字，繁體橫排，在校勘、注釋、評析三個方面各有創見，值得一讀。

（一）校勘之精審

《藝舟雙楫箋注》中涉及很多的校勘內容，其中包括擇選版本、考訂文字等，金丹先生尊重版本文獻的真實性，以存真、校異、訂訛的校勘原則，比較版本之異同、考訂文字之正誤。努力還原《藝舟雙楫》的本真面貌，以減少這部理論著作在流傳過程中繼續產生錯誤。

關于點校選用的底本，先生在《藝舟雙楫箋注》的《前言》中講得較為清晰，以咸豐元年（一八五一）十月白門倦游閣刊本為底本，參校道光二十六年（一八四六）白門倦游閣木活字印本、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注經堂重刻本，厘清《藝舟雙楫》的版本內容異處并出校勘記。《藝舟雙楫》自問世以來，排印本有幾種，校勘記的本子未見，注釋的本子不多見，市面上相繼出現的版本中，影響較大的有民國年間排印的《藝林名著叢刊》本、《歷代書法論文選》本、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藝舟雙楫》點校本以及今人所整理的《包世臣全集》本（一九九三年初版）。流傳于世的《藝舟雙楫》有各種版本，對于版本出現的時間早晚及優劣問題，先生都做出了詳細的考釋，通過對比，選用的最佳本是咸豐元年（一八五一）十月白門倦游閣刊本為定本。

金丹先生認為『點校古籍最大的成績不是糾正多少錯誤，而是盡最大可能還原原貌，尊重原作者』。金丹先生以此為準繩，糾正了一些遺留問題和錯誤，例如，通過不同版本的校對，發現包世臣欲在編排好的道光本上做重新排序，遂將目錄順序作了調整，而內文在刊刻時未能做出相應調整，遂導致遺憾。此后的咸豐本、同治本等均未能發現這個問題而做出調整，錯誤一直延續下來，而今人排印則大都依據正文順序調整目錄順序，所以重新調整《藝舟雙楫》的目錄與正文順序成為先生此書所解決的重要問題之一。

例如，包世臣在目錄上所標注的紀年有標錯的情況，先生依次改正，并在點校前言中做出具體說明，如：『《王海樓詩序》作「庚子」，誤，據正文改為「壬寅」；《齊物論齋文集序》作「壬寅」，誤，據正文改為「癸卯」』。并將原目錄與正文中標題不吻合處統一起來。需要說明的是，原著各種清刻本出現的多處紀年錯誤已既成事實，為保持原著原樣的呈現的讀者面前，先生采取同樣的處理方式，只在校勘記中予以說明，而文字不做任何改動。如卷七下《熊公墓志銘》：『甲戌，服闋補原官。己亥，充國史館纂修。』校勘記中注明：『各本均作「己亥」，當是「乙亥」之誤。』這樣，既不改原著，又讓讀者有所了解。

《藝舟雙楫》各種點校本中所出現的錯字問題，先生認為有的是人為有意改動而非無意勘誤的，并在校記中一一指出并更正，例如《包世臣全集》本中《完白山人傳》將『梅氏家益匱，不復能客山人』的『客』，改成『容』，未出校記，意思大變，這個『客』字在很多今人點校本中都誤傳為『容』，『不容山人』屬于以訛傳訛，沒有任何依據，道光本、咸豐本、同治本無一不是『客』字。如同本卷五《述書上》：『用筆者天，書中盡之，始艮終乾，正所謂流美者也，書中闡發善矣。』『流美者也』，原文為『流美者地』，點校者可能沒看懂這個書法術語，覺得不通，直接按照自己的理解改成了『流美者也』，改動一字，也未出校記。其實語出鍾繇《用筆法》：『故用筆者天也，流美者地也。非凡庸所知。』諸如此類，自作主張，是今人點校大病。『不得妄改古人一字』這條原則，在這里就顯得極其重要了。

（二）注釋之詳盡

《藝舟雙楫箋注》中的注釋部分是該著較為重要的部分，尤其是對文本內容中字詞、紀年、人名、地名、碑帖、專業術語等均做出了詳細的考釋。

句讀（標點）的正確與否，直接影響到注釋，容易改變句子乃至全文意思，也是點校的重點，先生在該書注釋中多有示例，例如，金丹先生指出卷五《跋榮郡王臨快雪內景二帖》中有一句今人是這樣標點的：『同觀者張翰風、彥惟竹、林容瀾止、來止昆玉……』實際上，彥惟不姓彥，姓張，故第二個『張』字省略，『林容瀾止』，查無此人，既無林容字瀾止者，也無林止字容瀾者，據先生考證，實際上是姓容的兄弟二人：容瀾止、容來止，第二個『容』字省略。另外，『彥惟竹』是什么？實際上是『竹林』，《幼學瓊林》卷二云：『竹林，叔侄之稱；蘭玉，子侄之譽。』魏晉時竹林七賢中的阮籍、阮咸是叔侄，后人就借用竹林來指代叔侄。而張成孫字彥惟，張惠言之子，張琦（翰風）之侄。因此當標點成『同觀者張翰風、彥惟竹林，容瀾止、來止昆玉……』可見，一個標點之差，注釋就會完全不一樣。

如在卷五《歷下筆譚》中『伯幾如負暄野者，嘈雜不辭』，祝嘉先生《藝舟雙楫疏證》認為此句意為『鮮于樞則奇態橫生多變化』，解釋成褒義。而金丹先生則解釋為貶義：『鮮于樞的書法如光著脊背曬太陽的山村野夫，吵鬧聲不斷。』事實上，包世臣在此文中對『自唐迄明，書有門戶者廿人』進行點評，對宋以后書家（除蘇軾外）多批評，尤其對元明書家則更是大加貶低了。這樣的解釋能直接影響到讀者的閱讀思路，所以注釋的準確與否就顯得尤為重要。

書中出現的人名很多是小人物，讀者常常不知是誰，金丹先生一一做出考釋，人名如朱昂之、金禮嬴、劉廉方、碧溪、畢等，也糾正了祝嘉解釋的很多錯誤，有助于讀者閱讀。如：畢（一七三二—一八○七），字有涵，號焦麓，又號止庵道人，晚號菉竹居士，陽湖（今江蘇常州）人。與同里錢魯斯稱書畫雙絕，時目為『毗陵兩家』。書法亦清勁脫俗。祝嘉認為畢『或作溥』，誤。畢溥乃畢沅從弟，雖工書，但非包氏所指。另，古人引文常不寫出處，只是作者原文和引文不分，本書也一一注明引文出處，并將包氏原文和引文分離出來。

（三）箋評是亮點

《藝舟雙楫箋注》中做的最為重要的一項工作便是箋評，在對文本內容的注釋解釋的基礎上，對作者的觀點進行合理的評價，以幫助讀者深入理解文本的意圖和觀念。先生對原著中的不實或錯誤之處進行考證，并附之晚清至近現代學者的考證評析，體現了此書的一大特色，一方面集中匯集了先生自己多年來考證的成果，一方面集思廣益，能夠直觀地讓研究者看到眾家的得失評析，是讀者進一步理解或研究文本內容的重要參考。

比如包氏在《完白山人傳》中云：『山人年四十六乃娶于某，不數年沒，繼娶于某。』鄧石如娶妻與事實不符，箋評中引用何紹基書李兆洛《鄧石如墓志銘》所云，認為鄧石如十八歲娶妻潘氏，二十一歲潘氏卒，四十二歲繼娶沈氏，六十歲左右沈氏卒，而鄧傳密即沈氏所生，繼室沈氏去世后，鄧石如又娶妾程氏。本來弟子寫先生應該可信，殊不知包文竟然不可信至此。另『客于梅氏八年』『張惠言同金榜訪山人于荒寺』等，《箋注》又引用鄧以蟄論述以證其不實。再如包氏所論《十七帖疏證》，先生引用張伯英題跋，一一指出不符合史實的原因并詳細考證，此書對于包氏碑帖鑒藏不精導致的誤判問題或因道聽途說所導致的史實混亂問題，先生于箋評處多有辨析。

如在《十七帖疏證》一文下有箋評，其中一條為張伯英《閱帖雜詠》：『名著安吳十七疏，源流敘論大模糊。竟云初刻澄清帖，未見文皇有敕書。包安吳《十七帖疏證》列舉所見諸刻，無一佳本，而謂初刻于澄清堂，真乖舛之尤者。』指出包世臣的多處錯誤，這樣的延伸閱讀，有助于讀者做出自己的判斷。

（四）重讀的意義

一部好的箋注著作，不僅要以還原古籍原貌為原則，還應在校勘、注釋與評析上為研究者提供翔實有力的考證結論，這不僅是一位學人的擔當與使命，更能體現出對傳統文化的尊重，金丹先生所箋注的《藝舟雙楫》便是這樣一部著作。

金丹先生認為，《藝舟雙楫》是一部文稿、自述、信札、行狀、題跋的匯集不是一部體例完備的碑學著作，『他（包世臣）的文學思想和書學思想散見其中，不僅需要我們去發掘、整理、歸納，去發現他的閃光點，也需要我們對其一些不實考證和錯誤觀點做出批評，以科學的眼光客觀評價，以重新審視他在文學和書法上的價值，以期對清代文學史、書法史有一個更為清晰的認識』。學術界認為，即使包世臣不是一位出色的書法家，也是一位出色的書法理論家，而他的理論反映在《藝舟雙楫》中，他的理論如何出色和是否出色就需要我們重新定義。相信讀者重讀此書后會有新的認識。

正是金丹先生的這種學術堅守，我們可以在這本書中體會到先生嚴謹的邏輯思辨，細致入微的考證以及學理性的評述，能夠客觀公正的對待《藝舟雙楫》，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箋注這部書是有一定開創性的，為評析的體例樹立了范式作用。

金丹先生的這部書為研究者提供了完整《藝舟雙楫》文本資料的同時，也為進一步研究包世臣書學思想、重估清代碑學價值帶來了新的研究空間，提供了極大的啟發與反思，也正是有著這樣的學人態度，才會有今天我們所看到的這本《藝舟雙楫箋注》的面世，應該說這是繼祝嘉先生《藝舟雙楫疏證》之后的具有新的高度的研究成果。

（本文作者為曲阜師范大學美術與書法學院書法碩士生導師）

（責編 王可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