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天氣預報

睨西赟

小時候，不記得父親從哪里弄來了一臺巴掌大的小收音機，喜歡的不得了。那時候，父親種的莊稼，看上去總是綠油油的葉，結果的時候飽滿，莊稼總比別人好。我問父親：“你種的莊稼為什么總比別人的好？”父親拍著那臺收音機說：“莊稼人靠天吃飯不假，但是收音機里的天氣預報，準著哩！我們靠天氣預報吃飯。”我才發現父親什么時候該播種，什么時候要澆地，什么時候要收莊稼，總要聽天氣預報。自從父親聽了收音機里的天氣預報，我家的莊稼年年豐收。

上了中學，父親那臺老掉牙的收音機無論如何拍打，也不出聲了。最后，父親把它放在家里最顯眼的地方，—有空就摸一下，神情黯然。沒有收音機的日子，父親經常坐臥不寧。

一天下午，父親樂呵呵地拉著一個大紙箱回來了。母親問：“那是什么？”“俺買了臺17寸的大電視！”也不商量商量，你就亂花錢？”……

畢業后，我在南方的城里工作，很少回家。我知道那臺電視機要換了，就用一個月的薪水給父母換了一臺大彩電。父母高興壞了。但每個星期父母總打電話過來說，要刮風了，天氣涼了，記得加衣啊。有時候，我哼哈地應付著。甚至，我會不耐煩地說：“別為我操心，我又不是小孩子。”父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只不過，每個周末電話都會打過來，還是那些“刮風下雨”的話。我有點對父母的天氣預報不感冒了。直到有一天，我出差在外，忘記多帶衣服。路上的顛簸和勞累，加上天氣轉涼，我突然高燒。這時，母親打電話過來，一句話也沒說，我就哭了。我終于體會到，父母的天氣預報，其實就是罩在自己身上的幸福。在陽光燦爛的日子，我感覺不到溫暖，在有雨的日子，又很快感到了涼寒……

后來，我把母親接過來帶兒子。因為家里地多，父親—個人在老家種地。每天晚上吃完飯，母親準時守候在電視旁。《新聞聯播》后，就是天氣預報了。母親看著看著，就自言自語地說：“老家又刮風了，又下雨了，不知那個老東西把地里的莊稼收了沒有……”

每個周末，母親都給父親打個電話。母親聽力有些下降，每次都按了免提。

“家里下雨了吧？”

“下了，下得好大，河里溝里都滿了。”

“俺這里沒下，天氣好著呢。”

“嗯，俺也在看電視，俺也知道哩。”

“下個月立秋，一立秋天就會冷的，記得早點把棉衣棉被拿出來曬曬，散散霉味。”

“嗯，記下了。”

“別打了吧，電話費貴，以后咱們還是看電視吧。”

“嗯，咱們看電視。你在那頭，我在這頭。”

“我在這頭，你在那頭，咱們天天見面哩。”

“掛了。”

母親和父親打電話，說來說去就是關于天氣預報的那幾句話，就是那幾句風來雨去的話，常常讓我淚如雨下……

人在飛，樹在跑

古保祥

在鄉下，人們推著獨輪車，在風中奔跑。你跑不過一棵樹，樹有兄弟，一棵接著一棵，煞有介事，像火箭般越過無數光年。僅有一人，形單影只，你跑不過—棵樹。

人活著，就要奔跑，不然，你總會被世事遺忘。小時候，鄉下窮，除了奔跑外，沒有什么好的娛樂方式。因此，一大幫小朋友，穿著露屁股的褲子，在風中跑，在雨里游。你跑得快，雨在身上的機會就小。

其實人很弱小，抵擋不住任何大自然的進攻，雨是箭，是精靈，射在身上，沒有傷。

我是一個不太安分的孩子，有點自私。我總是在奔跑前，準備—頂草帽，可以為自己遮風擋雨。雨大了，再大的傘也無濟于事，因此，他們輕裝上陣，跑得比我快。草帽的阻力過大，那時候，我剛學過物理，扔了草帽，摔了一跤。

草也是個不安分的生靈，到處蔓延。草不如樹，人敬樹，是因為樹帶來蔭涼。草太小了，雜而無章，像個容易生事的孩子。你跑累了，樹可以為你帶來方便，草不會，它依然那樣矮小，你躲到里面去，一大堆的生靈咬你，你的屁股上便會斑駁陸離。

我曾試著在城市的環城路上奔跑，空氣有些臟，呼吸加促后，咱的肺部是肉長的，驚不起大風大浪與陰霾，沒有幾個回合，便敗了北，索性這輩子不敢在烏煙瘴氣中豕突狼奔。

有樹的地方一定有花，他們是情投意合的姐妹，好像是花袋子漏了，隨便找一處樹下棲息，便會發現無數不知名的小花。每一顆植物都會開花，人也是生物，人也會開花。人開的花在身上、心里，你要有尊嚴，要有耐性，否則就會變成他人眼里的“殘花敗柳”。

我的嗅覺靈敏，總會在某一處樹下，發現討厭的小孩留下的糞便，臭不可聞。靈敏的人，總會惹來麻煩，一整天便惡心難忍，老想著自己碗中的飯會不會與那些骯臟的東西一樣，于是躺在床上，聽風在外面嘲笑。樹是風的使者，如果沒有樹，風無法肆無忌憚。

窗外便有棵樹，遺憾的是，改造時，樹沒了，窗也沒了，好好的房子換成了樓房。不能稱作可惜，世界總要發展，不合時勢的東西，總該與時俱進。我是個傳統的人。我不會計算經濟學。我只會懷舊。

院子里空空如也，非常狹窄，仍然說服了所有的人，留下一棵梧桐。它長得快，一年便可以從小學生變成研究生，好歹留住了一些風。有樹的地方，必定有風。

下雨了，車拋了錨，一大幫人，在雨中飛，兩邊的樹，與你有難同當，多么好的場景呀！

人在飛，樹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