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性與生命的交織

《寸鐵筆記》是成都市作家協會副主席蔣藍的新書，這是一部斷片式的思想隨筆，全書四輯分別是《思的寸鐵》《火與蛙》《箍桶匠與厚黑學》《話語的舌頭》。共收錄文章百余篇，是作者多年來學與得、行與思的結晶。

海德格爾在致布洛赫曼的信中寫道：“黑格爾曾在某處說過，密涅瓦的貓頭鷹，只有在黃昏時才會起飛。一切積極的東西都超拔自虛無的黑暗。而在我的文稿中已經有足夠的黑暗了。”在本書中，有著沉思雙眼的貓頭鷹已經開始展翅翱翔。

從“黑暗”“火”“豹子”“失眠”到“身體政治”“非虛構寫作”“詩學”，再到對“孤獨”“夢境”的解析，書中涵蓋自然、歷史、社會、哲學、人生等多方面隨想，是作者對自我與世界的深度思考。文章篇幅短小，文字激切鋒利、峭拔奇絕，看似相互獨立卻又彼此聯系、邏輯共通，從而構建了一個完整的生命脈絡。這樣的思考具備一種高度的理性，但同時又充滿詩性。蔣藍曾說：“在長達20多年的持續閱讀之余，盡力讓筆下的風物得到一種詩性的確立和命名，知識考據與詩性話語獲得溶鹽于水、無痕有味的文境。”詩人保羅·策蘭（Paul Celan）在他斷片式的詩歌寫作中，語言具有最本真的力量。它不再承擔工具性的責任，它繞過價值與考量，借由詞語通向至純之地。文學理論批評家鐘嶸曾談及“照燭三才，暉麗萬有，靈只待之以致饗，幽微藉之以昭告。動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詩”，說的也不僅僅是詩這種文學體裁，而是詩性。所謂詩性，除審美外，更指向一種超越性。它不同于匠人式的語言，它輕盈，可躍升、可抵達至本真與純然之境。

《寸鐵筆記》是一次詩性呈現。蔣藍把多年的閱讀、哲思與行走城市、山河的經驗以及個人的獨特經歷熔煉在一起，經緩慢深刻的咂摸提純出智慧與洞見，并經由天賦與靈感的參與，最終沉淀出一種獨屬于他的詩性語言。因此，可以說《寸鐵筆記》是一部誠實的、獨特的個人生命史的展現。從這里，我們可以順著詞語的脈絡去探尋作者豐饒廣袤的思想世界，可以看到一個磅礴開闊的生命是如何站立與行走天地間的。而要承載這樣深沉厚重的思想，斷片式的文體或許是最恰切的選擇。“斷片是對思想、事件的深犁，既是生命的切片，又是對思想在場的無限貼近。”斷片并不意味著終止；恰恰相反，它意味著意義與思想的持續流浪。斷片是成系統的理性思考，它以簡潔洗練的形式指示完整厚重的生命網狀，且在克制與清醒之中具有綿延與生成性。《寸鐵筆記》是斷片式寫作的代表，它以有限指向無限，具有厚重的生命力。

這樣的一部作品，同作者本人一樣，深邃廣博的同時充滿靜氣與篤定。如作者所說，這是“可使自己站立的書”。誠實與懇切的寫作終不會讓人感到愧怍，而是使人坦然，并且向天真復返。在《至純之物》里，蔣藍說：“至純是一種純化過程。至純的事物，指的是從一切美好或不美好當中躍升而起的事理，事理無所謂美好與否，但必然堅韌而素潔。”古人所說的三重境界，第三重“見山是山”，那是駛過茫茫大海、攀登懸崖峭壁后可以觀賞到的風景，澄明、清凈，也擁有真正的力量。《寸鐵筆記》所展示的，便是這樣一種純化過程，作者稟受著生命和詩性的饋贈，在“寂寞與自我的影子里行走，慎獨地完整著自我”。從古典主義到后現代，從山野到城市，學養、思想、經驗早已熔煉于生命的血液當中，而智性的光芒始終閃爍。這樣的寫作，是年輕的后輩望塵莫及的，因智性不可被輕易模仿，除卻天賦，亦需經年累月的修行與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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