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唐代銀餅密碼

1970年10月5日，在陜西西安城南何家村，唐長安城興化坊所在地，施工工人挖出了一個大陶甕和一個提梁罐，在隨后的文物考古中，第二甕珍寶出土。根據整理統計，兩甕一罐共計收納寶玉珍飾、金銀器皿、貴重藥材、中外錢幣、銀鋌銀餅等“金銀細軟”1000多件。

這是20世紀唐代考古最重要的發現之一，出土文物因數量眾多、種類繁復、工藝精美、保存完好而著稱于世，被稱為“何家村遺寶”，現于陜西歷史博物館陳列。

此次考古發掘出土了五兩及十兩的笏版型銀鋌和一批銀餅。其中，唐代銀餅極具特色，已開始規范制作，其上鑿刻或墨書銘文。墨書銀餅為圓形，表面坑洼不平，制作簡單，并有手寫墨書“東市”“吳銳”“趙忠”等字樣。還發現了4件鏨刻銘文銀餅，銀餅澆鑄成型，表面有錘揲痕跡，銘文內容分別為“洊安縣開元十九年庸調銀十兩專知官令彭崇嗣典梁誨匠王定”“懷集縣開十（開元十年）庸調銀十兩專知官王問樂典陳友匠高童”等，內容涉及鑄造部門、人員、重量、年月、來源、工匠名、官員職務等。

筆者近日在收藏家孫永行先生處又見到一件唐代銀餅，與何家村所發現銀餅有所區別，其上鏨刻銘文為“大利□□利銀五十八兩一錢專監馮梁”（以下簡稱大利銀餅），重2112.5克。本文將從銀餅重量、銀質分析、鑄造樣式、鏨刻風格、官員職務、地理位置等方面對以上幾件唐代銀餅做深入探討。

重量大 純度高

從鑄造樣式上看，大利銀餅與何家村發現的洊安縣、懷集縣銀餅正面形狀差別不大。洊安縣、懷集縣銀餅背面比較平整，而大利銀餅背面卻明顯凸起，非常厚重，留有鑄造時產生的不規則蜂洞。從鏨刻風格來看，洊安縣、懷集縣銀餅鏨刻銘文秀氣委婉，而大利銀餅鏨刻銘文粗獷有力，風格截然不同，由此判斷，前后所發現銀餅在唐代分屬于不同時期鑄造。

從銀餅重量來看，何家村所發現的銀餅鏨刻銘文均為十兩，而這件大利銀餅重量鏨刻為五十八兩一錢，相差巨大。

經過專業部門對大利銀餅銀質的檢測分析，可知該銀餅的銀含量平均達到了96.79%，金含量平均達到了0.13%，銅含量平均達到了0.76%，另外鋅、銣、鈀、鎳、鉛幾種金屬也有不同程度的占比（見下表）。通過檢測分析，該大利銀餅的銀含量純度還是很高的。

“大利”定位歷史坐標

從文字內容來看，與洊安縣、懷集縣銀餅相比，前面幾件都寫明了開元年間鑄造，大利銀餅則缺少了明確紀年。該銀餅文字最右側“大利”二字下方文字缺失，結合洊安縣、懷集縣銀餅上的文字可推測是“縣”字。

據《舊唐書·志·卷二十一·劍南道》記載：“雅州下都督府，隋臨邛郡。武德元年，改為雅州，領嚴道、名山、盧山、依政、臨邛、蒲江、臨溪、蒙陽、漢源、火井、長松、靈關、楊啟、嘉良、大利、陽山十六縣。”其中，大利縣就是十六縣之一。據《新唐書·志·卷三十二·地理六·劍南道》記載：“嚴道，中。唐初，以州境析置濛陽、長松、靈關、陽啟、嘉良、大利六縣，武德六年皆省。”由此可知，到武德六年（623年），大利縣裁撤，與其他六縣一起劃歸嚴道縣。根據記載，從武德元年到武德六年，大利縣在唐代只存在了6年的時間。

唐武德元年，大利縣歸屬雅州，大約是現在的四川省雅安市境內。武德四年（621年），雅州同益州、綿州、陵州、遂州、資州、嘉州等十七州歸劍南道統轄。

大利銀餅若屬于大利縣，則為唐朝開國早期的產物，比目前見到的唐開元年間洊安縣、懷集縣銀餅還要早100多年。

根據《新唐書》記載，唐代共有鹽池十八處、鹽井640口，而劍南道東西兩院就有473口，占到全國鹽井總口數的73.9%。其中，邛州、眉州、嘉州有鹽井十三口，歸劍南道西川院掌管。梓州、遂州、綿州、合州、昌州、雅州、渝州、瀘州、資州、榮州、陵州、簡州有鹽井460口，歸劍南道東川院掌管。國家對各州鹽井都逐月監督課征。統觀唐代的全國賦稅，鹽利占到一半以上，宮廷衣飾、軍餉、百官俸祿都依靠該項收入供給。

此外，在洊安縣、懷集縣銀餅上都鏨刻了“典”字，而這件大利銀餅則刻有“監”字。典和監在唐代都是職官的稱謂。

典如典軍、典事、太子內方典直等。唐代有個官署，稱為兩京諸市署，下設左藏署、右藏署、常平署。其中的左藏署，“有令三人，從七品下；丞五人，從八品下；掌錢帛、雜彩、天下賦調。有府九人，史十八人，典事十二人，掌固八人”。

監如少府監、農圃監、將作監、國子監、軍器監、都水監等。根據唐代職官記載：“諸鹽池監，監一人，正七品下，掌鹽功簿帳。有錄事一人，史二人。”唐代各州的鹽池，設置鹽監一人主管。唐代有五監，分別為少府、將作、國子、軍器、都水，因為少府掌管山海池澤之稅，所以鹽監歸少府管理。

由此可知，洊安縣、懷集縣銀餅與大利銀餅不是由同一部門監管鑄造。前兩者還鏨刻有匠人的名字，大利銀餅上則沒有留下匠人姓名。

目前所見唯一實物

在大利銀餅銘文右起第二列“利”字的最上方，也是因為鑄造文字部分缺失，只剩下方的“利銀”兩字清晰可見。

為了更確切地了解此枚唐代銀餅的信息，我和孫永行先生專程來到杭州拜訪并請教了浙江省博物館研究員、錢幣研究專家李小萍，她認定此銀餅為唐代早期大型銀餅，經仔細辨讀，其銘文應為“大利縣課利銀五十八兩一錢專監馮梁”。李曉萍曾先后見過三件課利銀，其一是南宋二十五兩銀鋌，銘文為“瑞應場課利銀赴都大提點司交納”；其二是北宋五十兩銀鋌，銘文“袁州分宜縣買到課利銀伍拾兩”；第三件就是這件唐代五十八兩一錢銀餅。

根據李小萍的介紹，課利銀即課利錢折銀，是一種定額賦稅，或稱買撲，是在包稅情況下的一種商稅，盛行于兩宋。其征收范圍很廣，有鹽課利、酒課利、醋課利等專賣商品，還有對礦坑、渡口、鄉村集市、池塘水系的承包。具體是由官府核計應征數額招商，買撲人需繳納一定金額的保證金以取得包稅權，價高者得。得標者在向政府繳納承包費后，就可以充當監稅官負責征收。所征商稅減去上繳給政府的承包費后，余額歸買撲人所有。這種承包費就是課利錢，折成白銀就是課利銀。

“‘課利’一詞，最早見于唐韓愈《論變鹽法事宜狀》一文：‘如闕課利，依條科責者’。該銀餅銘文顯示其應是唐代早期的銀餅。大利縣位置在今四川雅安，縣名只存在武德元年到武德六年。故此，該銀餅是目前發現的唯一的唐代初年的重量為伍拾捌兩壹錢的課利銀，具有很高的研究價值和收藏價值。”在大利銀餅拓片上，李小萍留下了這樣的題記。

綜上所述，這件大利銀餅應該屬于唐高祖李淵武德元年（618年）至武德六年（623年）期間大利縣所鑄造，因大利縣屬于雅州，雅州又屬于全國鹽井最多的劍南道管轄，該地區出井鹽。根據以上資料推斷，此銀餅為鹽課利解釋較為妥當。此枚唐代課利銀銀餅，鑄造規范，重量超凡，原味巧克力包漿，鏨刻文字古樸大氣，狀態自然舒展，極為罕見，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唐代早期財稅實物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