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長

當林之江成為一名海軍少將，率領中國海軍艦艇編隊出訪時，在大洋彼岸每一次升起國旗，他都會想起那次升國旗……

20世紀80年代，中國海軍艦艇編隊出訪，第一次走出第一島鏈，西昌艦是指揮艦。在駕駛艙里，見習航海長林之江很納悶——聽到編隊正在突破第一島鏈的報告時，艦隊司令員肖遠并沒有像大家一樣興奮，古銅色的臉反而變得凝重。

肖遠是西昌艦的老艦長，多次參加過海戰(zhàn)，他的許多故事在海軍中流傳。林之江在艦艇學院讀本科時，肖遠是他們的院長。作為第一代航海碩士，半年前他分配到了艦隊的航海處當參謀，跟著剛當上艦隊司令的肖遠下過兩次部隊。

沒想到這次出航，他臨時被調到西昌艦，給航海長當助手。一周前起航，肖遠就知道了林之江是艦艇學院第一代碩士，記住了他的名字。在艦隊機關，林之江也許只能“遙望”；而在逼仄的艙室，林之江時常能清楚地聽到肖遠的咳嗽和呼吸聲，他開始放松了。昨天早上經過第六海域，林之江興奮而又崇敬地問肖遠，當年海戰(zhàn)后游回海岸的故事是不是發(fā)生在那兒？肖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轉過頭去看著海面。

肖遠一離開駕駛艙，林之江趕緊把航海長拉到一邊，問肖遠為什么不愿意提到那場海戰(zhàn)。航海長嘆口氣，壓低聲音告訴林之江：那次海戰(zhàn)中，肖遠在水中掙扎，突然有人喊他，艇長失血過多，很快變得虛弱，他竭盡全力命令肖遠：“記住，一定要回去，一定要開上國產的大軍艦。”

很長時間里，別人贊揚肖遠這段悲壯的歷史時，他總是沉下臉說：“能游回岸的海軍，算什么海軍！”林之江似乎明白了：“他是怪那時我們的艦太小太落后了。”

正沉思間，林之江忽然聽到航海長說：“你看！”他順著指向看去，右側海面上出現(xiàn)了三艘外國軍艦，和編隊拉近了距離，像是伴隨航行。

艦長參加完會議，來到駕駛艙，正式通知：在出第一島鏈后的第一個清晨，在指揮艦西昌艦舉行升旗儀式。艦長對航海長和林之江說：“升旗時間就看你們的了。”

因為軍艦是向西航行，每航行一段都會變換時差。那么只有精準測算出太陽升起時軍艦的到達點，才能在航行中讓國旗和太陽一同升起。

那時候我們的軍艦出航，靠的還是傳統(tǒng)的慣性導航，通過高速陀螺的運轉，用牛頓力學原理推算確定軍艦的位置，從而把握航向。測算人員的經驗和能力，直接關系到推算的精確度。

滿天繁星，北斗星很亮。航海長和林之江馬上對著北斗星勘測起來。通過對恒星的勘測，也是一種有效的定位法，可以對慣性測算進行驗證。

海面上那幾艘外國軍艦依然在伴隨。航海長鄭重地把明天的升旗時間報了上去，很快通知到了各個部門，明天清晨北京時間五點十五分起床，五點四十五分升旗。

熄燈時，一艘伴航的外國軍艦發(fā)來信號：“晚安，中國海軍。”聽到報告，肖遠讓西昌艦用燈語回了一個相同的問候信號。林之江特別關注信號員回復，他還特地查看了一下對方剛才發(fā)信號的時間，正是這邊測定的當?shù)貢r間九點三十分——艦艇例行的熄燈時間。對方的軍艦是裝有GPS的，這就印證了我們這邊的測量相當準確。想到這兒，林之江有點小小的得意。

回到艙室，林之江命令自己馬上睡著。他想到“海浪把戰(zhàn)艦輕輕地搖”這句歌詞，很快自己就真的“頭枕著波濤，睡夢中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寬大的后甲板上，已經有不少人在列隊，水兵的隊伍都已經列好了。軍樂隊在忙著試音，一會兒升國旗時他們要奏國歌。

林之江滿頭大汗，昨晚對表時，他和航海長對的是北京時間，所以計算今天的時差同樣提前了三十八分鐘。一個低級錯誤，意味著要提前半個多小時升旗。

此時東方絲毫沒有要日出的意思，他看了一下啟明星的位置，更加確定了自己的錯誤。他又無助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海上，那三艘外國軍艦像睡著了似的，絲毫沒有關心這邊的反應。

林之江心里明白，其實有很多雙好奇而又警覺的眼睛，在注視著這邊的一舉一動，他們肯定有些摸不透中國海軍為什么起這么早。

“立正！”值更官一聲口令。林之江不由心頭一緊。隨著這聲口令，肖遠和編隊指揮部領導從左舷大步走上了后甲板。

“稍息！”值更官下達口令。肖遠站到了指揮官的位置，其他人也在各自指定的位置站定。

千鈞一發(fā)，不能再等了。林之江大喊一聲：“報告！”這聲報告，像道閃電劃破上空，全體在場官兵都很詫異地尋找這道閃電的出處。

“出列！”值更官下達口令。林之江出列，迅速跑到肖遠面前，報告自己測算的時間誤差三十八分鐘。

在場的人都聽到了，空氣一下子凝固了。肖遠背對著東方，那古銅色的臉在漸漸變弱的星光下看不出表情，這讓林之江更加緊張。

肖遠沉吟片刻，很快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里透出一絲少有的輕松：“嘿，既然起了個大早，就不能趕晚集。”肖遠看了一下表，說：“已過去兩分鐘了，給你三十五分鐘，搞一個軍樂聯(lián)奏，全體大合唱，留下一分鐘調整，而后奏國歌升旗。”

馬上，軍樂響了起來，聯(lián)奏曲第一首按慣例是《人民軍隊忠于黨》。跟著肖遠，大家都大聲唱了起來：“雄偉的井岡山，八一軍旗紅，開天辟地第一回，人民有了子弟兵……”

唱著這首歌，林之江的眼睛有點濕潤，這么大的事，肖遠就這么輕輕松松地化解了。

林之江極目遠望，月亮在天邊的海上，銀色的月光灑滿甲板，他內心充滿著不安和愧疚。他終于鼓起勇氣，把目光投到肖遠臉上。林之江在肖遠的眼角發(fā)現(xiàn)一絲閃爍的淚光。

“啊，威武的艦隊，啊，人民的海軍，我們驕傲地航行在海上……”伴隨著激昂的旋律，聯(lián)奏結束了。

東方既白，甲板片刻寧靜。“敬禮！”值更官下達口令。

后甲板上所有人都抬起頭來，仰望著艦橋上方的主桅桿。國歌響起，莊嚴的五星紅旗徐徐上升；同時，一輪太陽從天邊海面上跳了出來，冉冉升起，國旗和太陽一同升起。

林之江再也控制不住，任由眼淚嘩嘩流了下來。分秒不差，國旗升到了旗桿頂，迎風飄揚。

這時，外國軍艦發(fā)來了信號：“致敬，精確的中國海軍！”

林之江留下來了，在西昌艦當航海長。

（來源：《解放軍文藝》，2021年第6期）

【閱讀導引】中國軍艦要把國旗同太陽一同升起，但在那個年代，推算出準確的日出時間非常困難。艦隊司令得知時間過早后表現(xiàn)沉穩(wěn)，他果斷決策，用軍樂聯(lián)奏成功追平日出時間，彰顯了我國海軍的應變能力，得到了外國海軍的認可和尊重。

【文本聚焦】在中國海軍艦艇編隊出訪過程中，艦隊司令員肖遠帶給林之江不少疑惑與意想不到。請結合全文簡要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