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地區古一舟、惠孝同、周元亮、何鏡涵、陶一清、松全森六位中國畫家在一九五八年創作的中國畫長卷《首都之春》（紙本設色，縱六十七點五厘米，橫四千五百六十點五厘米），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中國畫改造的大背景下藝術家們聯合創作的巨幅畫卷，現收藏于北京畫院。作品描繪了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首都地區的社會主義建設全景，留下了明顯的年代痕跡，同時又兼具政治主題性與地域民俗文化意味。關于這幅作品留存的相關史料不是太多，創作過程以及全面研究也相對較少，本文重新搜集相關資料，從間接的材料分析比對之中來還原這幅作品的緣起、創作以及價值影響等全面信息。

（一）創作背景

民國時期的老一輩傳統中國畫家在進入了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后都面臨著風格轉型以及現實的生計問題，因為黨的文藝工作者和美術學院里的藝術家門率先進入了國家體制之內，獲得了從事專業的平臺和身份，大部分傳統藝術家則都被拒絕在了體制之外。在北京畫院成立之前，這一批藝術家們成立了不少新的民間專業團體，比如經老舍先生提議成立的北京新國畫研究會、北京中國畫研究會，這些其實都是老一輩藝術家們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的新組合，他們為了證明傳統文化的魅力與民族藝術的作用，自發的轉向描繪社會主義建設新事物、積極主動尋求藝術的轉型，并在首都北京地區舉辦幾次展覽，以示廉頗老矣、尚有可為。這是老一輩藝術家們奮發有為、爭取生存與發展空間的積極行動。

另一方面北京地區在民國后期畫壇的執牛耳者陳半丁也積極奔走，交往國家重要領導，反應傳統藝術家的生存狀況，并建言成立中國國畫院。一九五六年毛澤東關于傳統文化的『雙百』方針談話被確定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建設的指導方針之后，一九五七年國家文化部門開始在幾個重要都會成立畫院機構，北京畫院就率先成立了。北京地區的老一輩藝術家包括原來中國畫學研究會與湖社畫會、還有民間的藝術大家以及皇族后裔就都被吸收到了體制之內，重新排列組合、確定位次。這樣學院之外的傳統藝術家們就終于進入了體制機構之內，在新的體系之中獲得了一個從事書畫專業創作的名分。這一部分傳統主義者在民國時期都沒有促成畫院機構，都在社會上成立畫會以教學和賣畫為生，進入到了畫院機構之后，他們就獲得了一個相對穩定的創作環境與藝術家身份，藝術家們對于中國共產黨自然是感恩的。

老一輩藝術家們為了表示對黨的和國家的感恩與熱愛，他們積極行動起來、為國家創作，發揮畫院的機構職能與社會作用，合作花鳥畫作品向黨和國家的重要節日獻禮，為國家創作外交饋贈禮品，給新建成的重要廳堂會館創作陳列畫，向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文化建設以及外交活動做貢獻。老一輩山水畫家門則都走出書齋參加美協和畫院組織的寫生活動，走出小我、把自己投入到祖國社會主義建設的洪流之中，到京郊農村積極開展寫生活動，感受體驗、采風寫生，表現首都地區的工農業建設圖景，還深入到建設一線、工礦廠房、農村工廠參加勞動、體驗生活，運用山水畫來表現各行各業的建設場景，在轉變題材的同時也摸索風格意境的轉型，表現社會主義建設的新氣象和新面貌，《首都之春》就是在這種政治文化背景下創作出來的一部作品。

（二）藝術家組合式的創作活動

北京畫院一九五七年成立之后，作為我們國家首都地區的專業創作機構，這個藝術機構能為國家現實的政治需要與文化發展做點什么、彰顯什么樣的功能和屬性，當時還都處在探索期。藝術家們積極行動起來，發揮群體作用，配合政治形式，表現政治主題，轉向那個年代的主題性創作，這是當時大家都普遍意識到的一個創作方向。所以老一輩藝術家們就聯合起來、集思廣益，成立了花鳥畫組與山水畫組，使自己的繪畫更加緊密的貼合現實政治形勢。北京畫院的花鳥畫家們集體創作了花鳥題材的應合時事政治主題的創作《力爭農業大豐收》《果實累累》。另一方面北京畫院的藝術創作還要結合地域風貌和本土文化景觀，表現北京地區的工農業建設面貌自然也就成為北京畫院這個藝術機構尤其是山水畫家們本職工作中的應有之義，藝術家創作了《十三陵水庫》《首都之春》這樣的山水畫主題性創作。

北京畫院的藝術家組合與集體創作是在原來傳統雅集合作的基礎之上，以畫科為依據的自由組合，也成為五六十年代中華人民共和國藝術機構的一種工作模式。其中花鳥畫組合包括了齊白石、陳半丁、王雪濤、于非闇、汪慎生、馬晉這些藝術家，有時候還會邀請其他機構比如中央美術學院或者其他在京藝術機構里的藝術家參與，郭味蕖就經常參與北京畫院花鳥畫組的創作活動。山水畫家們的組合主要包括吳鏡汀、惠孝同、周元亮、胡佩衡、關松房、何鏡涵、古一舟等畫家。周懷民、秦仲文不大參加合作畫活動，胡佩衡經常與白雪石在一起合作。這個創作群體之中一般都包括了老一輩畫家和中青年的創作力量，老一輩藝術家傳統功力深厚、長于筆墨和自然景觀描繪，中青年藝術家則善于接受新事物，長于構思和表現新時代的社會主義建設景觀，這樣一種新舊結合模式，藝術家們根據的自己的所長，在能力與技法結構上實現最佳組合，互相配合、相得益彰。另外這個時期北京畫院還有一個長于畫工筆花鳥畫的女藝術家組合，包括屈貞、胡潔青、洪怡、徐聰佑，也成為一個亮點。

（三）《首都之春》的創作緣起與藝術家組成

《首都之春》這項創作的緣起和動機應該是藝術家們積極主動的自發行為，而并非國家或單位布置的創作任務，因為當時在畫院成立之初，單位的功能職能屬性還都沒有特別的明確和細化，藝術家個人往往是在創作上最積極主動的元素。這一點可以在長卷的跋文里面找到證據，跋文中稱『在創作過程中得到了黨和政府具體領導和支持』，這是藝術家主體的表述角度，以及后面的『這是我們衷心所感，為最光榮和最愉快的事情』。當時從畫院的角度創作、或者單位布置的任務一般都不再署藝術家個人的姓名，同時期的《十三陵水庫》《力爭農業大豐收》都署名『山水畫組』『花鳥畫組』集體創作。《首都之春》也屬于集體創作，卻用這樣的方式署名，所以從這兩句跋文可以看出，這次創作活動應該是藝術家個人自發啟動、自愿組合組織開展的聯袂創作。

北京畫院山水畫創作組的核心藝術家大多都是『京派』傳統主義者，其中吳鏡汀、周元亮、惠孝同、關松房為老一輩藝術家，他們當時大約都是在五十歲左右的年紀，古一舟、何鏡涵則為相對年輕的三十歲左右的中青藝術家，他們兩個與陶一清、松全森為北京籍或者活躍在『京派』畫壇的中青年力量，陶一清當時還沒有進入中央美術學院工作，松全森也不是北京畫院的畫家。《首都之春》的六位作者之間的組合既有性情志趣等交往因素又有單位同事的工作便利，他們的年齡和技法結構組合也非常完善，老先生們大多是從傳統路徑走過來的并且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已經功成名就了，他們大多都未經過學院藝術訓練，走的師徒傳承的學習方式，新生代藝術家也是『京派』畫壇后學，屬于亦師亦友的關系，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后，這些人就多有合作，創作了以首都北京名勝為題材的《北海公園》《頤和園之春》等等，有過不少的合作經歷。

古一舟作為當時北京畫院的藝術室主任，應該是這次創作活動的發起人與組織者，因為古一舟與何鏡涵都屬于三十多歲的中青派，惠孝同、周元亮都五十多歲，陶一清四十多歲，他們均年長于古一舟，但是最后的作品署名是卻把古一舟放在了第一位，可見他在這里面起到了一個重要的作用，抑或是因為領導身份。這里面惠孝同、周元亮兩位屬于參與助陣的老一輩創作力量，這個時期惠孝同、尤其是周元亮都畫了不少表現中華人民共和國建設氣象的新作品，銳意于傳統革新，惠孝同處在事業的巔峰時期，古一舟、何鏡涵也在業界取得了不少重要的藝術成就，他們都處在事業的上升時期，都要積極主動的表現一下。吳鏡汀、胡佩衡不知為何沒有參與，有材料顯示吳鏡汀先生也參加了《首都之春》前期的構思寫生活動，他多次帶領參與藝術家們到京郊寫生采風、搜集素材，但是在最后完成的作品之中并沒有他的名字，這是個問題。（本文作者系北京畫院研究員、中國工筆畫學會理事、北京美協美術教育藝委會委員）

（責編 李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