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當代中國畫創作大寫意的缺失

近來，中國畫創作缺少大寫意的問題，突然在國內美術大眾領域成為了熱門話題，為什么說是美術大眾領域呢？因為這一問題首先是在網絡視頻中發酵并流行開來的，其次它在專業學術圈里面不是一個問題，專業的畫家們、理論家們對當代中國畫創作中的寫意問題有著較為一致的看法，或者說是有著較為清晰、理性、深刻的認識，所以它不應該是一個學術問題。網絡上流行的關于當代中國畫創作缺乏大寫意問題的討論，很激烈，標題起得都很嚇人，如《誰殺死了大寫意？》《中國畫創作不能沒有大寫意》等等，并由此發出了靈魂拷問，當代高等院校中國畫教育怎么了？當代中國畫創作怎么了？仿佛中國畫創作中沒有大寫意，似乎中國當代美術就是沉淪了，當代中國畫教育就失敗了。

如果中國畫沒有大寫意，是不是就真如視頻中所言？我覺得不一定。我想問一句，宋代的繪畫怎么樣？幾乎每一個人的回答，不管是專業人士還是藝術愛好者，都會豎起大拇指頭，可是宋代有大寫意嗎？很顯然，宋代繪畫中是沒有大寫意的，那為什么我們對宋畫的評價又如此之高，所以我們在討論當代中國畫創作中缺少大寫意問題之前，必須先來了解一下大寫意的歷史。

中國畫誕生以來，就朝著工筆畫的方向發展。回望歷史，從魏晉南北朝時期顧愷之的《洛神賦圖》，唐代韓滉的《五牛圖》、閻立本的《步輦圖》，張萱的《虢國夫人游春圖》、周昉的《簪花仕女圖》，再到宋代李唐的《萬壑松風圖》，崔白的《雙喜圖》，趙佶的《瑞鶴圖》等等，都展示出畫家極強的寫實功夫，這些作品中沒有大寫意，甚至連小寫意都談不上，但唐宋時期繪畫取得的成就是極高的，是不容質疑的。在宋代追求細膩精工、惟妙惟肖的逼真的寫實繪畫的時代畫風之下，悄悄孕育著一場寫意畫的運動，這是因為文人開始介入了繪畫，也就是文人畫的開始。蘇軾、黃庭堅、米芾等著名的文人，都對繪畫發表了一系列的論述。他們的審美理念、藝術主張悄悄地影響著宋代的畫壇。文人畫的代表人物蘇軾甚至發出了『論畫以形似，見于兒童鄰』的觀點，但這些文人畫的理論絲毫沒有動搖龐大且穩固的院體繪畫格局。元代以后文人畫蔚為大觀，這是由于宋元易祚后，大量漢族知識分子不愿仕元進而轉向隱逸、將情感訴諸于繪畫的結果，孕育出了趙孟、黃公望、倪瓚、吳鎮、王蒙等畫家，我們分析他們的繪畫作品，無論是山水畫還是花鳥畫，大多數都屬于寫意畫，但絕對不是大寫意畫，這也與趙孟所言的『與物傳神』、黃公望所說的『作畫只有一個理字最緊要』等理論相一致。但這一時期繪畫的寫意性得到了很大得發揮，繪畫對筆墨的追求、繪畫朝著不求形似的方向發展等更加強化與明顯。趙孟提出的以書入畫理論，得到了很大范圍的接受和認可，其言：『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會此，方知書畫本來同。』我們再聯系他的繪畫作品，如《秀石疏林圖》，畫中以書法筆法進行繪畫的視覺效果非常強烈，筆墨趣味也進一步加強，用筆的粗放性、寫意性都得到了很大程度的發揮。但無論如何這些也僅僅是寫意畫的開端，離大寫意還有著十分遙遠的距離。

逮至明代，尤其是明代中期以后，繪畫中的大寫意才真正形成了。徐渭《墨葡萄圖》就是絕佳的代表，畫中的葡萄的確已經脫離了具體的外形，很抽象，呈現出大寫意的視覺效果。徐渭也被認為是中國大寫意花鳥畫的代表人物。其后涌現出來了不少大寫意畫家，八大山人、石濤、『揚州八怪』、吳昌碩等等。由此可見，大寫意是明代中期以后才形成并被接受的一種藝術樣式。

在沒有大寫意作品的唐、宋、元時期，其繪畫藝術依舊絢麗奪目，我們不會因為這些時代沒有大寫意作品就認為其繪畫不夠精彩，那么為什么要因為當代展覽中缺少大寫意作品就覺得當代中國畫出了問題呢？這其中的邏輯是什么？

其實，當代中國畫創作中不缺少大寫意，很多人也在畫大寫意作品，只不過這些大寫意作品沒有在展覽中呈現，或者準確地說是『當代中國畫展覽中缺少大寫意作品』。缺少大寫意作品的原因是它不合適當代的展覽制度，古代的大寫意作品以自娛抒情為主，縱橫揮灑，筆情墨趣躍然于紙上，所以它的篇幅不會很大。如果你讓古代畫家畫一幅兩米乘兩米的大寫意作品來參展，我估計他肯定畫不好。或者拿他們的大寫意作品如徐渭的《墨葡萄圖》來參加全國展覽，我估計不管是哪一位評委，都不會投他的票。我覺得出現這樣的結果才是對的，這才是合理的，這才體現出當代中國畫的發展。反之，則說明中國畫沒有發展、沒有進步。因為藝術是時代的產物，每一個時代都應該孕育出與眾不同的藝術，包括藝術主張、風格。如果當代展覽中都是那些玩味筆墨的大寫意，那展覽還能看嗎？

當代中國畫創作不是缺乏大寫意，而是缺乏寫意精神。寫意精神絕對不是粗筆揮灑、縱橫涂抹，而是一種意象美學的表達。寫意精神不僅僅屬于寫意畫，工筆畫也有寫意精神，而且對工筆畫來說，寫意精神的表達更為重要。寫意精神很難用文字或語言闡釋清楚，一幅畫有沒有寫意精神，對于普通觀眾甚至是對于藝術理解不深刻的專業從業者來講，很難感知它的存在，但對于有著深厚審美修養的畫家與理論家來說，一眼便知。在工筆畫『稱霸』的當下，寫意精神的缺失才是當代中國畫創作中的大問題。

（本文作者系廣西藝術學院教授）

（責編 李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