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西潤中 變古開今

摘要：陳師曾在南通任職期間的一九一二年四月初至六月末，于上海《太平洋報》副刊上連續發表了一批當時罕見的簡筆小畫，共六十余幅，被豐子愷稱為中國漫畫的始源。這批漫畫的內容與形式既借鑒了西方和日本的繪畫因子，也繼承了中國文人畫的繪畫意識，說明了陳師曾在中國現代漫畫的發展中有開創之功和重大影響。

關鍵詞：陳師曾 漫畫 內容 形式

陳師曾（一八七六—一九二三），名衡恪，別號槐堂，又號朽道人，祖籍江西義寧（今修水縣）。陳師曾被梁啟超譽為『現代美術界，可稱第一人』，他是民國初年中國畫壇的精神領袖。他在美術史論的建樹、美術創新的探索、美術教育的提倡、畫會畫社的組織、中外美術交流等方面，堪稱獨步；藝術創作上『詩、書、畫、印』四全，尤其簡筆抒情漫畫創作領先于國人，有開先河之功，『應該算是中國現代漫畫的鼻祖』①。一九一一年年初至一九一三年，陳師曾受清末狀元、實業家、教育家張謇之邀任職于通州師范（今南通師范高等?？茖W校）授博物課程，并兼課于通海五屬公立中學（今南通中學）。

一 陳師曾簡筆漫畫的緣起與地位

一九一二年四月初至六月末，上?！短窖髨蟆罚▓D一）副刊上連續發表了一批當時罕見的簡筆漫畫，共六十余幅，作者是陳師曾先生②，他當時正在南通任職。

這批簡筆漫畫見證了陳師曾與李叔同的至交關系。朱萬章在其專著《陳師曾》一書中記述：在李叔同留日的第二年（一九○六年），同樣在日留學的陳師曾與他『一見如故，交往頻仍。他們回國后仍然保持著良好的關系。李叔同一度成為陳氏美術的推廣者』③。一九一二年李叔同在上海參與《太平洋報》的創辦，并任廣告部主任和副刊編輯。四月一日，《太平洋報》出刊，陳師曾即在同日副刊發表了《光燭遐海》（圖二），以示祝賀。一九一二年五月，陳師曾去上海，李叔同在《太平洋報》上作了專門報道并刊登陳師曾的大幅照片，又親筆題寫『朽道人書畫篆刻潤格登在本報第五頁』的廣告字樣（圖三）。此后兩個月，《太平洋報》集中發表了陳師曾《紫瑯一景》（圖四）《落日放船好》（圖五）《春江水暖鴨先知》（圖六）等簡筆漫畫六十余幅④，『出鏡』密度之高可謂空前。同時，蘇曼殊小說《斷鴻零雁記》在《太平洋報》連載，李叔同邀請陳師曾為小說插圖，每章一畫，圖文并茂。李叔同開創的圖畫進報的辦報特色，大受歡迎，同時陳畫也因其鼎力推廣而名聲大顯。

許多人認為『漫畫』的說法來自豐子愷，但豐子愷自己卻將『著作權』歸功于陳師曾，他在《漫畫創作二十年》一文中說：『人都說我是中國漫畫的創始者。這話未必盡然。我小時候，《太平洋報》上發表陳師曾的小幅簡筆畫《落日放船好》《獨樹老夫家》等，寥寥數筆，余趣無窮，給我很深的印象。我認為這算是中國漫畫的始源。』⑤陳師曾自己也對『漫畫』一詞有一個說法，一九○九年他從日本歸國前給友人蔡公湛的《逾墻》的題款寫道：『有所謂漫畫者筆致簡拙而托意俶詭，德、法頗著。日本則北齋而外無其人，吾國癭瓢子（黃慎）、八大山人（朱耷）近視之而非專家也?！虎揸悗熢@然對西式漫畫有自己的認識，也傾情于葛飾北齋作品，所以才能得出我國黃慎、朱耷與之比較，有意筆寥寥的類似而非專門的結論。

二 陳師曾簡筆漫畫的內容

陳師曾這一階段的六十余幅簡筆漫畫，按具體內容可分為兩類：

一類是傳遞文人畫意識的小品畫。這類作品充滿自然風情，傳達出詩性詩情的幽遠境界，雖著墨不多，但趣味橫生，足以令人叫絕。如《落日放船好》原是杜甫《陪諸貴公子丈八溝攜妓納涼晚際遇雨》中詩句：『落日放船好，輕風生浪遲。竹深留客處，荷凈納涼時。』陳師曾擯棄了原詩輕佻風流的狎妓主題，僅僅借用了原詩中的一句，卻描繪出了微風輕輕、孤舟獨橫的冷寂之境。并用焦點透視法，在畫的中央頂天立地矗立一桿老樹，旁附一枝隨風輕搖的柳條，因為樹上不帶一片葉子，故時間或為乍寒的初春，抑或蕭肅的深秋，近處一行者頭戴斗笠枯坐船頭，舟為不系，突出放棹的任意性，有一種『流水澹然去，孤舟隨意還』（鄭板橋詩）的意趣，整個筆調疏簡而自由。

《偶坐似是商山翁》（圖七）的標題也出自杜詩，是《題李尊師松樹障子歌》中的句子，原句是『松下丈人巾屨同，偶坐似是商山翁』?！荷躺轿獭皇乔爻┠晷欧铧S老之學的博士官，隱居于商山，即歷史上著名的『商山四皓』。畫面處理的方式同前畫，采用近大遠小透視，孤松長立當前，巨石橫臥于側，石上隱士促膝，一派空闊遼遠。再如極簡《無題》畫（圖八），簡到不能再簡的筆畫勾勒出『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的自在境界，屈指可數的橫豎線條編織出一種荒簡之意。《簾外芭蕉三兩窠》（圖九）用繁密的線條勾畫出卷簾外一叢芭蕉，既描繪出雨后庭院的孤寂，更傳遞出夏日午后『蟬噪林愈靜』的幽趣。

在陳師曾的這批漫畫中，凡借古詩句表達的，寫景狀物的幾乎都有如此趣味，如《此山不語看中原》《嚴陵豈是羨漁者》《柴門不正對江開》《小樓一夜聽春雨》《松風傳韻》等等。但如果說陳師曾的漫畫純粹傳承了中國繪畫的文人意識，也非事實。筆者以為他旅日八年，對日本繪畫有直觀的感受，應該說陳師曾漫畫是中日文化疊加影響的產物，而且陳師曾這批漫畫所透析出的情趣和詩意影響到了后來的豐子愷。

另一類是反映社會風情的諷喻畫。對比一下葛飾北齋和陳師曾的兩張漫畫，有些信息會更清楚：陳師曾《胯下之英雄》（圖十）中的人物形象與葛飾北齋的《肥男胖女》（圖十一）極為相似，典型的日本人模樣。顯然陳師曾簡筆漫畫中這一元素受到了日本浮世繪和葛飾北齋的啟發。

《舔痔》（圖十二）具有強烈的諷刺意味，圖與文字結合，人物試著用力向上湊的丑態生動有趣，筆調詼諧，寓意辛辣?！镀蚴橙罚▓D十三）是反應社會最底層乞食者形象，枯瘦卑微，衣衫襤褸。這不禁讓人聯想到陳師曾回國后頗有社會影響力、創作于一九一四至一九一五年間的《北京風俗圖》（圖十四、圖十五、圖十六、圖十七）。陳師曾的人物畫雖然存世數量相比花鳥、山水要少很多，但《北京風俗圖》在近代中國美術史上具有深遠影響，因為它用現實主義手法描繪出了最底層民眾的生活，體現了一個有良知的文人對社會底層的關懷。陳師曾利用現實題材拓展了傳統文人畫的范圍，改變了傳統文人畫只向內求安寧閑適的傳統，所以陳師曾能被畫史認定為『中國現代美術的先行者』，顯然與《北京風俗圖》的風格有著密切的關系。葉恭綽在題陳師曾《北京風俗圖》說：『獨此作留存天壤間，將永不能滅，吾昔題師曾畫云：朽道人將終不朽，可以移題此冊?！虎吡簡⒊操彶亓舜藞D。因此，這批引進西方繪畫技法諷喻社會的漫畫可以被視為《北京風俗圖》的前奏。有研究者指出：『漫畫，實為陳師曾走向大家的第一步，沒有這一步，也許就不會有后來的風俗畫和人物畫?！虎?/p>

三 陳師曾簡筆漫畫的形式

陳師曾漫畫的形式非常值得關注，單就技法層面而言，他把金石木刻上的圖形和文字趣味吸收到繪畫中，自成一家。他的求新創變既是在傳統中國藝術中尋求出路，但也沒有忽視西方繪畫的影響。

（一）構成樣式借鑒印章章法

此種樣式可以看作『金石入畫』的另一種引申，他任職南通時與吳昌碩接觸較多，印章受之啟發，他曾用『染倉室』為齋號（『倉』指的就是吳昌碩）。齊白石也清楚地表達過：『吾友師曾，篆刻之道師缶廬……予獨知師曾在戊午（一九一八年）、己未（一九一九年）之間漸遠缶廬。周大烈亦語予曰，觀師曾畫用印，戊午以前師缶廬作，以后之刀法篆勢漸遠缶廬……』⑨他所刻『周大烈所藏金石刻辭』一印自刊的邊款曰：『戊午中秋后二日修水陳衡恪刻，意在悲庵、缶廬之間?！虎狻红o居士』印的自刊邊款：『缶老學攘翁為多，特加蒼勁耳，茲假其意。師曾記。』由于當時的陳師曾印章不離缶廬影響，這也影響到了他同期的一部分報花式漫畫構圖：有滿構，有疏簡，特別是邊緣的處理，或破邊，或缺角，頗具印章的風格。如《簾外芭蕉三兩窠》與《師子尊者》?。▓D十八）的線條疏密搭配，分朱布白的處理，如出一轍?！洞核缣焐献樊嫷木植浚▓D十九）和《朽道人》印章（圖二十），線條分布疏朗，都傳遞出一種空廓悠遠的感覺?！缎且灰孤牬河辍罚▓D二十一）漫畫能讓畫的線條沖出左邊欄并成為邊欄的一部分，『滿園春色關不住』，情滿意溢，如此畫風在其他同時期的畫家中少見，但如果關注到陳師曾的《師曾》印章（圖二十二）的破邊，就不難理解形成這種風格的緣由了。《無題》畫（圖二十三）的此番缺角殘損簡直就是印章《復闇所得》（圖二十四）的翻版，有意還是無意，不言而喻。《蝸牛之居》（圖二十五）的邊欄處理正是來自漢封泥印風《師曾》?。▓D二十六）的效果。如此結論并不武斷，因為此時的陳師曾是處在學吳派印章的『熱戀期』。當然如果純粹說陳師曾漫畫構圖來源于吳昌碩印章，有粗鄙之嫌，但吳昌碩印章起的橋梁作用是無可厚非的。姚茫父序陳師曾印集《染倉室印存》說：『師曾印學，道源于吳缶翁，泛濫于漢銅，旁求于鼎彝，縱橫于磚瓦陶文，蓋近代印人之最博者?！凰躁悗熢趧撟髀嫊r，把如吳昌碩創作印章時吸取漢銅磚瓦陶文等的表達形式因素也一并加入了漫畫中。

（二）表現形式攜取畫像、木刻手法

陳師曾關注葛飾北齋的『浮世繪』版畫，更吸收漢代畫像和民間木刻藝術營養。王伯敏在《中國版畫通史》記述陳師曾在北平美專中國繪畫史課上的情形：『他還對《無雙譜》及陳老蓮畫的《水滸葉子》等倍加贊賞，并將自己收藏的古版畫給同學欣賞?！豢梢婈悗熢鴮δ究贪娈嫷膬A情，觀賞他的中國畫也總感覺有幾分『棗木氣』，筆致墨韻間流露出刀痕木味。如《觀者》（圖二十七）中人物的團塊造型，明顯是漢畫像『減底平刻兼陰線』的雕刻手法，圖上列『觀者』二字和圖下部的斜線也是漢磚文樣式，古意盎然，躍然紙上?！栋胧禽鞭?，半是薔薇好》（圖二十八）《師曾寫生》（圖二十九）能看出陳師曾創作漫畫參考了木版畫的刻制技法，勾花點葉，面中帶線，線面結合，虛實相生。

（三）形式追求注入設計元素

十九世紀末，歐洲的石印技術傳到了上海，促進了新聞報紙和畫報的流行，石印技術替代了木板印刷，為美術作品的還原性呈現提供了技術上的支撐。漫畫、插圖、書籍裝幀應運而生，逐漸形成新的美術形式與傳播方向。陳師曾顯然受到了這個大潮流的影響。如果說他的漫畫中帶有木版畫的痕跡是受先前木版印刷的影響，那么石印時代的商業廣告意識與西方現代設計思潮的介入也給陳師曾的部分漫畫注入了新的元素，李叔同主編的《太平洋報》副刊創立了『破天荒最新式之廣告』，給陳師曾提供了用武之地。小畫《無題》（圖三十）初看就是一張商業廣告畫抑或一個摩登的商標，從人物形象到右下角的字母組合，折射出濃烈的西方色彩?！洞核缣焐献罚▓D三十一） 畫面利用重疊的手法，前疏簡，后密實，對比強烈，旁注的詩句是『春水船如天上坐，老來花似夢中看』，『老來花』襯托『春水船』，設計構成意識充分凸顯?！段魃睫鞭А罚▓D三十二）是植物寫生后的概括，是圖案化的設計思路，如果配上標題文字可以組成一個書籍的封面了，如此畫風呈現出一種全新的面貌。

縱觀陳師曾這批漫畫創作，是他『中西融合』繪畫主張的具體實踐。借用薛永年論述二十世紀現代中國水墨畫時用『引西潤中』和『變古開今』兩語來概括陳師曾的漫畫也同樣貼切。陳師曾的漫畫用了西方的藝術觀念和方法，并在傳統繪畫內部尋求可以利用的元素進行創作，時髦的樣式繪制出傳統的文人畫意境，即所謂的『新瓶裝舊酒』。

注釋：

①⑤甘險峰《中國漫畫史》，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二○○八年版，第六七頁。

②④朱良志、鄧鋒主編《陳師曾全集·書法篆刻卷附錄二——漫畫》，南昌：江西美術出版社，二○一六年版，第一八一頁——一九九頁。

③朱萬章《陳師曾》，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二○○三年版，第一一頁。

⑥朱良志、鄧鋒主編《陳師曾全集·山水人物卷》，南昌：江西美術出版社，二○一六年版，第二三八頁。

⑦朱良志、鄧鋒主編《陳師曾全集·山水人物卷》，南昌：江西美術出版社，二○一六年版，第二八四頁。

⑧朱良志、鄧鋒主編《陳師曾全集·書法篆刻卷附錄二——漫畫》，南昌：江西美術出版社，二○一六年版，第一八一頁。

⑨王家葵《近代印壇點將錄》，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二○二○年版，第五二頁。

⑩陳衡恪著；劉經富輯注《陳衡恪詩文集》，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二○○九年版，第二六八頁。

陳衡恪著；劉經富輯注《陳衡恪詩文集》，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二○○九年版，第二七一頁。

王伯敏《中國版畫通史》，石家莊：河北美術出版社，二○○二年版，第一九八頁。

（本文作者系北京大學訪問學者，南通師范高等?？茖W校副教授）

（責編 王可苡）